王夫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，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，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，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，眼神里的恐惧，又深了几分。
贾环没有停，继续缓缓说道，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字字诛心：“三年前，我不小心打碎了您的玉簪，您让周瑞家的打我板子，打得我皮开肉绽，血肉模糊，半个月下不了床，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您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，悠闲地喝着茶，一边喝一边说，‘打死这个孽障，省得丢人现眼’。您有没有想过今天？”
王夫人的脸，已经白得像纸，白得像死人的脸，嘴唇毫无血色，浑身开始微微发抖，连牙齿的磕碰声都变得更加清晰。她的眼神里，恨意开始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，她想往后退，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，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贾环，看着这个被她折磨了十几年的庶子，如今高高在上，而自己，却像一条狗一样，跪在他面前。
“三年前，您克扣我娘的月例，一连三个月，分文未给，让她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。她为了给我治病，在您的院门口跪了三个时辰，从早上跪到中午，膝盖都跪烂了，鲜血流了一地，染红了您院门口的青石板，她不停地求您开恩，求您给她一点钱，求您救救我。可您呢？您让人端来一盆洗脚水，直接泼在她的头上，那洗脚水，是我刚洗过的，还热着，顺着她的脸往下流，流进她的嘴里，又咸又臭。您还笑着说，‘一个卑贱的妾室，也配跪在我门口？滚远点！’。您有没有想过今天？”
这些话，贾环说得很平静，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说一个字，他的心底就像被刀扎一下，那些被折磨、被羞辱的画面，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浮现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那些痛苦，那些屈辱，那些绝望，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恨意，藏在他平静的语气之下，快要将他吞噬。
王夫人的身子，抖得像筛糠一样，再也支撑不住，整个人瘫软下来，全靠锦衣卫扶着，才能勉强跪着。她的眼睛里，恐惧彻底压过了恨意，眼神涣散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：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我没有……我没有……”，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，毫无说服力。
“还有那些年，”贾环继续说道，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，“您纵容周瑞家的打我、骂我，把我当狗一样使唤；您纵容宝玉欺负我，抢我的东西，骂我是‘卑贱的庶子’，您从不阻拦，反而还帮着他说话；您纵容府里的下人们踩我、欺我，连一个三等丫鬟，都敢对我指手画脚。您有没有想过，有一天，我会站在这里，看着您像一条狗一样，跪在我面前，看着您一无所有，看着您承受我当年所承受的一切？”
王夫人的心理防线，彻底崩溃了。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狰狞的模样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，嘴里不停地求饶：“环儿……环哥儿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求你饶了我……求你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，饶了我吧……”
贾环缓缓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冰冷，没有一丝怜悯，像在看一只蝼蚁。阳光从正堂的大门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身上，飞鱼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，耀眼夺目，腰间的绣春刀，血槽里还有未干的血迹，像一条细细的红线，缓缓流动，散发着冰冷的杀气。他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，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气，那寒气仿佛凝成了实质，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往后缩，不敢靠近，甚至不敢大声呼吸。
“押走。”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像一道冰冷的指令，瞬间打破了正堂的死寂。
“是！”两个锦衣卫齐声应道，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夫人，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。她的鞋子掉了一只，露出裹着白布的小脚，那只脚在冰冷的地面上拖行，留下一道长长的、泥泞的痕迹，歪歪扭扭，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，狼狈不堪。
“宝玉！宝玉呢？！”王夫人被拖走时，还在拼命地挣扎、尖叫，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弱，却依旧带着无尽的牵挂和绝望，“你们把宝玉怎么了？！宝玉——！我的宝玉——！”
怎么了？
贾环的目光，缓缓转向跪在人群中的贾宝玉。
那个衔玉而诞的贵公子，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凤凰蛋，那个从小到大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贾府宝贝，如今披头散发，满脸泥污，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血痕——大概是刚才挣扎时，被锦衣卫的刀柄划破的。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，翻来覆去，就只有那几个字：“我的玉……我的玉呢……谁偷了我的玉……”，眼神空洞，笑容痴傻，嘴角还流下一串涎水，拉成一条长长的线，滴在地上，狼狈到了极点。
旁边的袭人，看到宝玉这副模样，心疼得不行，又想上前扶他，却被锦衣卫一把推开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额头磕在碎裂的金砖上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鲜血瞬间流了下来，糊了半边脸，狰狞而可怖。可她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血，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，只是挣扎着爬起来，朝着宝玉的方向伸出手，声音凄厉，像母兽护崽一样，大喊着：“二爷！二爷！你们别动二爷！求你们了！”
贾宝玉看了她一眼，眼神空洞得可怕，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一样，没有任何反应，然后继续低着头，一边嘟囔，一边傻笑，嘴角的涎水越流越多，彻底没了往日的公子哥模样。
疯了。
真的疯了。
贾环收回目光，心中没有一丝波澜，没有怜悯，没有快意，只有一片死寂。
前世，这个人，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——父亲的关注，嫡母的疼爱，下人们的巴结讨好，甚至那些金钗小姐们的目光。前世，他看着这个人高高在上，被所有人宠着、捧着，像一颗耀眼的星辰，而自己，只能缩在角落里，像一只过街老鼠，人人喊打，人人轻视。他被欺负，被羞辱，被折磨，而这个人，却可以无忧无虑，享受着所有的荣华富贵，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。
现在呢？
一个疯子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