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抬起头,看着老太监那双阴冷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。贾府的人怎么办?他从来没有想过。在他看来,那些人,都是罪有应得。他们曾经欺辱他,践踏他的尊严,摧毁他的希望,如今,他们落得这般下场,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,与他无关。他只知道,复仇,他做到了。
老太监看着他沉默的模样,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,他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阴,像鬼魂的低语,在贾环的耳边回荡:“皇上说了,您有功,该赏。但贾府毕竟是您本家,您下手这么狠,难免有人说闲话,说您忘本,说您心狠手辣。所以……皇上特意给您准备了一份赏赐,既是赏您的功劳,也是堵上那些闲人的嘴。”
说完,他微微一挥手,身后一个番子立刻走上前,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。托盘是紫檀木所制,上面盖着一块红布。那红布的颜色很正,是皇宫里才有的那种正红色,鲜艳夺目,在夕阳的映照下,格外刺眼,红得像血,像火,像燃烧的仇恨,也像死亡的邀请函。红布的一角,绣着金色的云纹,纹路细腻,栩栩如生,是御用之物,寻常人家,连见都见不到。风一吹,红布轻轻飘动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,又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,美丽而致命。
贾环的目光,落在那块红布上,心脏猛地一沉,一股不祥的预感,像潮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他。那预感来得莫名其妙,却又无比真实,像有一只冰冷的手,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,越攥越紧,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,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后背的衣袍,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。
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。前世,当他看到这块红布,看到红布下的东西时,也是这样的感觉——绝望,恐惧,还有一丝不甘。他知道,红布下面,藏着的不是什么赏赐,而是索命的毒药,是皇帝对他的忌惮,是他注定的结局。
老太监缓缓伸出手,指尖枯瘦,布满了皱纹,指甲修剪得很短,却很锋利,像鹰爪一样。他轻轻掀开那块红布,动作缓慢而优雅,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,可那份优雅,却透着一股致命的寒意。
托盘上,静静地放着一壶酒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酒壶,白瓷质地,晶莹剔透,上面绘着精美的青花,纹路细腻,栩栩如生,壶身上还绘着云纹和龙纹,龙纹张牙舞爪,气势磅礴,云纹缭绕,仙气飘飘——那是御用之物,寻常人家,连碰都碰不到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酒壶上,反射出柔和而温润的光,美得让人心醉,也美得让人心碎。
贾环看着那壶酒,瞳孔猛地收缩,浑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刻,瞬间凝固了。他的身体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不甘。
前世,他见过这样的酒壶。一模一样的白瓷,一模一样的青花,一模一样的云纹龙纹。那是在他抄了贾府之后,皇帝赏他的“御酒”,是他噩梦的开始,也是他生命的终点。
他记得那酒的味道——苦,极苦,苦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燃烧,苦得人浑身抽搐,苦得人恨不得立刻死去,那种苦味,深入骨髓,刻骨铭心,哪怕过了一世,他依旧能清晰地记得,仿佛那味道,还残留在他的舌尖,还灼烧着他的喉咙。
他记得喝下那酒后的一切——眼前越来越黑,身子越来越轻,浑身的力气,都在一点点流失,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烧,又像是被万箭穿心,那种痛苦,无法用言语形容。他最后倒在尘埃里,像一条死狗,无人问津,无人怜悯,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遗言,都没能说出口。他记得,他倒下去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哭声,不知道是探春,还是黛玉,不知道是为他而哭,还是为这座覆灭的贾府而哭。
“这是……”贾环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砂纸摩擦过的喉咙,每说一个字,都觉得疼,都像在吞刀子,眼底的平静,终于被打破,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不甘。他想假装不认识,想假装不知道这酒的来历,可他做不到。那酒壶,那青花,那龙纹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,提醒着他前世的痛苦与绝望。
老太监笑得越发灿烂,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,眼睛里的阴冷,却丝毫未减,反而越发浓烈:“贾大人,这是皇上亲赐的御酒,是赏给功臣的殊荣。多少人求都求不来,贾大人,快请吧。”他的语气,带着一丝刻意的催促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,仿佛在说,你若是不喝,就是抗旨,就是不忠,就是死路一条。
贾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风从远处吹来,吹起他的飞鱼服,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孤独的战旗,又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,在风中无助地扑腾,显得格外悲凉。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那壶酒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绝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。
他看着那壶酒,看着老太监那张阴鸷的笑脸,看着那些东厂番子面无表情的脸,看着远处荣国府的断壁残垣,看着那火红的晚霞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悲凉,一丝嘲讽,一丝绝望,笑得比哭还要难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道,“原来如此。”
老太监眯起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又被阴冷取代:“贾大人,您说什么?咱家没听清。”他故作疑惑,实则是在试探,试探贾环的心思,试探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
贾环没有回答他。他缓缓抬起手,动作很慢,很稳,指尖微微颤抖,却依旧坚定地端起了那壶酒。酒壶很轻,白瓷的质地,温润细腻,轻得像没有重量,可他端着它,却觉得有千斤重,压得他的手都在抖,压得他的胳膊都在颤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那壶酒,承载着他的复仇,承载着他的不甘,承载着他的绝望,也承载着皇帝的凉薄与忌惮。
他抬起酒壶,对着夕阳,轻轻照了照。酒液清澈透明,在夕阳的映照下,泛着淡淡的金光,像毒蛇的眼睛,冰冷而诡异,又像死神的镰刀,无声地收割着生命。夕阳透过酒壶,在壶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美轮美奂,像一场易碎的梦,像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“曹公公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将要赴死的人,倒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,问晚饭吃什么,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,“我抄贾府,是奉旨行事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我杀贾政,是执行皇上的旨意,清除皇上的心腹大患。我忠心耿耿,为皇上卖命,从未有过二心。我想问一句,我得罪了谁?”
他的声音,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不甘。他想不通,他忍辱负重十几年,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本家,清除了皇帝的隐患,立下了汗马功劳,到最后,换来的,却是这样的结局。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
老太监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,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,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火红的晚霞,声音低沉而阴恻:“贾大人,您谁都没得罪。您只是……太能干了。皇上说,您这样的人,能力出众,心思缜密,用着放心,能为他分忧解难。但留着……不放心。”
太能干了。
用着放心。
留着不放心。
这几个字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,硬生生扎进贾环的心脏,将他最后的希望,彻底碾碎。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突然觉得无比可笑,可笑到极致,可笑到想哭。
他忠心耿耿,为皇帝鞍前马后,出生入死,从不计较个人得失。他抄了贾府,亲手斩断了自己与本家的所有联系,背负了忘本、心狠手辣的骂名。他清除了皇帝的心腹大患,让皇帝的江山更加稳固。他立下了汗马功劳,不求荣华富贵,不求高官厚禄,只求能得到皇帝的信任,只求能摆脱前世的命运,只求能为自己,为母亲,争一口气。
然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