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皇帝说，留着不放心。
哈哈。
哈哈哈——
贾环仰天大笑，笑声凄厉而悲凉，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，响彻云霄，打破了死寂，也惊动了远处的乌鸦。那些乌鸦“呱呱”叫着，从远处的树梢上飞起，黑色的羽毛在火红的晚霞下，闪着诡异的光，像一群黑色的幽灵，像一群来自地狱的使者，盘旋在荣国府的上空，叫着，闹着，仿佛在庆祝这场复仇的落幕，又仿佛在嘲笑贾环的愚蠢与可悲。
他笑得撕心裂肺，笑得浑身发抖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那笑声里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有绝望，有嘲讽，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凉。他笑自己的天真，笑自己的愚蠢，笑自己忍辱负重十几年，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；他笑皇帝的凉薄，笑皇帝的猜忌，笑皇帝的卸磨杀驴，笑这世间的不公与黑暗。
笑够了，他缓缓低下头，停止了大笑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表情，只是眼底的不甘与愤怒，却越发浓烈。他看着手里的酒壶，壶身上，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疲惫、沧桑、憔悴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。眼角有细密的细纹，那是这些年熬夜办案、忍辱负重留下的痕迹；嘴唇干裂，那是连日奔波、来不及喝水留下的印记；眼眶微红，那是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、难以入眠留下的疲惫。他仔细看着那张脸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，一个被仇恨和命运操控的陌生人。
“皇上说得对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，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愤怒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，“我这样的人，能力太强，心思太密，留着，确实不放心。”
说完，他没有丝毫的犹豫，举起酒壶，对准自己的嘴，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咙的那一刻，一股极致的苦味，瞬间在口腔里炸开，比他前世记忆中的味道，还要苦，还要烈。苦得他浑身发抖，苦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燃烧，苦得他喉咙发紧，苦得他几乎要窒息，苦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。那苦味，从舌尖蔓延到舌根，从喉咙流进胃里，再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，都在哀嚎，每一寸骨头都在灼烧，都在疼痛。
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，像一锅烧开的水，在血管里疯狂地涌动；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融化，一点点失去力气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撕裂，被拉扯，那种痛苦，无法用言语形容，比前世的死亡，还要痛苦百倍、千倍。
他想起了前世——十二岁那年，他因为不小心打碎了宝玉的玉佩，被王夫人罚跪在柴房里，不给饭吃，不给水喝，最后高烧不退，死在冰冷的柴房里。那时候，他也是这样浑身发烫，也是这样五脏俱焚，也是这样痛苦不堪，也是这样无人问津。
原来，死亡，从来都是这样的感觉。绝望，痛苦，无助，还有一丝不甘。
酒壶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，“啪”的一声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几瓣。白瓷碎片散落一地，在夕阳的映照下，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，像破碎的梦，像破碎的希望，像他破碎的人生。壶里剩下的酒液，顺着碎片的缝隙，渗进土里，很快就消失不见，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眼前越来越黑，视线越来越模糊，身子越来越轻，像一片羽毛，在风中漂浮，随时都会坠入无边的黑暗。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，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，四周一片漆黑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绝望。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，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，那哭声很轻，很细，断断续续，不知道是探春，还是黛玉，不知道是为他而哭，还是为这座覆灭的荣国府而哭。
他想抓住什么，想抓住那最后一丝希望，想抓住那最后一丝温暖，可他什么都抓不住，什么都留不下。他的手，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，最终，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倒下去的那一刻，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那声音，在死寂的街道上，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悲凉。他的眼睛，还没有闭上，依旧死死地盯着荣国府的方向，盯着那片火红的晚霞，眼底，写满了不甘，写满了愤怒，写满了绝望。
他不甘心。
他做了这么多，忍了这么久，拼了这么久，熬过了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，承受了无数的欺辱与折磨，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本家，亲手完成了复仇，最后，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？
一杯毒酒。
一句“留着不放心”。
这就是他忍辱负重十几年，换来的结局？
哈哈。
哈哈哈——
心底的笑声，越来越凄厉，越来越悲凉，可他的喉咙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黑暗，像潮水一样，一点点吞没了他的视线，吞没了他的身体，吞没了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怒，吞没了他所有的希望与绝望。
夕阳渐渐落下，最后一缕余晖，从荣国府的断壁残垣上消失，夜幕，缓缓降临。风依旧在吹，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白瓷碎片，打着旋儿，飞向远方。荣国府的上空，乌鸦依旧在盘旋，“呱呱”的叫声，在寂静的夜色中，显得格外刺耳，格外悲凉。
贾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像一条被遗弃的死狗，无人问津，无人怜悯。他的身体，渐渐变得冰冷，他的眼睛，依旧圆睁着，仿佛在控诉着这世间的不公，控诉着皇帝的凉薄，控诉着命运的残酷。
荣国府的覆灭，他的复仇，他的死亡，像一场荒诞的闹剧，在夕阳的余晖中，悄然落幕。可那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悲凉，那皇权的凉薄与猜忌，那人性的黑暗与残酷，却像一道深深的烙印，永远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，永远地流传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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