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缓缓低下头,再次看向自己这双枯瘦、肮脏、却还带着温度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被人踩在脚下,曾经握过冰冷的柴禾,曾经拿起过刀,亲手斩断了贾府的罪恶,也曾经接过那杯致命的毒酒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一开始,只是极轻的笑,嘴角微微一扯,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,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眼底没有丝毫笑意,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。
紧接着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疯,从喉咙里溢出的笑声,沙哑、凄厉,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恨意,在空荡阴冷的柴房里回荡,撞在破旧的墙壁上,发出嗡嗡的回响,像是来自地狱的哀嚎。他笑得浑身发抖,肩膀剧烈起伏,胸口传来阵阵刺痛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,滴在手背上,温热滚烫,与身上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那是活的温度。
是他两世都渴望的、活着的温度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他仰头望向柴房腐朽发黑的屋顶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,又带着彻骨的嘲讽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是不是……玩我呢?”
屋顶的木梁早已腐朽不堪,发黑发潮,多处漏风,透过那些细小的缝隙,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几根干枯的稻草从缝隙里垂下来,在冷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,嘲笑他的不甘,又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,提醒他,这不是梦,他真的回来了。房梁上,挂满了厚厚的蜘蛛网,蛛网沾满了灰尘,显得格外破败,一只黑蜘蛛静静趴在网心,一动不动,八只脚微微蜷缩,像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,又像是在冷眼旁观他的疯狂与绝望。
前世,他重生一次,逆天改命,拼尽全力,掀翻了贾府,报了前世的仇,可最后,还是死在了帝王的手里,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。
现在,他再次归来,带着两世的记忆,带着完整的双系统,带着所有未报的仇、未雪的恨,带着前世的经验与教训,重新站在了命运的起点。
这一次,他还要慢慢来吗?
还要忍辱负重,还要小心翼翼,还要一步步布局,用三年的时间,才能把那些人送进地狱吗?
不。
贾环猛地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,眼底的迷茫与悲凉,瞬间被极致的狠戾与决绝取代。
这一次,他一开局,就站在终点线上。
他知道所有的秘密,知道谁在贪墨,知道谁在谋逆,知道谁的罪证藏在哪个角落,知道谁的秘密见不得光,知道谁的人心早已腐烂。
他知道,王熙凤那本藏着无数贪墨证据、无数阴私算计的私账,就藏在周瑞家床底的暗格里,用一块青砖压住,上面铺着破旧的棉絮,无人知晓;他知道,贾赦勾结平安州官员、意图不轨的密信,锁在荣庆堂的夹墙里,外面挂着一幅古画遮掩,只有贾赦和心腹知道;他知道,忠顺王野心勃勃,三年后一定会起兵谋反,搅动天下大乱;他知道,纪纲表面是朝廷重臣,暗地里却私通北元,出卖国家利益;他知道,看似忠心耿耿的曹公公,竟是前朝余孽,一直潜伏在皇帝身边,伺机复仇。
他知道,林黛玉会在来年泪尽而逝,死在潇湘馆的寒夜里,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;他知道,贾探春会在两年后远嫁和亲,从此骨肉分离,客死他乡;他知道,王熙凤机关算尽,最后会被贾琏休弃,惨死在庵堂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他知道所有人的命运,知道他们何时生,何时死,知道他们的软肋,知道他们的死穴。
包括,那位高高在上、手握生杀大权、赐他毒酒的皇帝。
他知道皇帝的野心,知道皇帝的软肋,知道皇帝的秘密,知道如何才能扳倒他,如何才能避免前世的悲剧,如何才能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运,不再任人摆布。
贾环缓缓撑着身边的柴堆,一点点站起身。太久没有活动,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台废弃多年的旧机器,每动一下,骨节就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脆响,尖锐而刺耳,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。膝盖酸麻刺痛,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,腰也疼得厉害,像是被人狠狠砸过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。他扶着斑驳发黑的土墙,土墙冰冷潮湿,上面布满了裂纹,沾着他的指尖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静静站了片刻,闭上眼睛,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缓缓退去,等身体的僵硬慢慢缓解。
片刻后,他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狠戾愈发浓郁。他一步一步,慢慢挪到柴房唯一一扇小窗前,那扇窗户破旧不堪,窗纸早已残缺不全,布满了破洞,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他脸颊生疼。
他眯起眼,透过窗户的缝隙,小心翼翼地往外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