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不是冬夜的凛冽,不是寒水的刺骨,是深入骨髓、剜心蚀骨的冷,像无数根冰针,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,顺着血管钻进心脏,冻得他连灵魂都在颤抖。
贾环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着,浑身肌肉紧绷,止不住地发抖,牙关碰撞的声音“咯咯”作响,尖锐又刺耳,像是有人拿着钝铁锤,一下下砸在他脆弱的牙床上,每一次碰撞,都带着钻心的疼。他拼了命想睁开眼睛,想看看这无边的黑暗究竟是什么地方,可眼皮重得像被滚烫的胶水牢牢粘死,又像是被粗麻线密密缝住,无论他怎么使劲,怎么挣扎,眼皮都纹丝不动,连一丝缝隙都掀不开。那股无力感,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比前世被赐毒酒时,还要绝望。
不对。
他明明已经死了。
脑海里瞬间炸开那些致命的画面——皇宫偏殿,冰冷的白玉地面泛着寒气,那名面无表情的老太监,双手捧着一杯琥珀色的毒酒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那句轻飘飘却足以夺命的“陛下有旨,贾环功高震主,留着不放心,赐酒”,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。他记得自己捏着酒杯的手在抖,记得毒酒入喉时的灼烧感,记得生命一点点流逝时,眼前闪过的、贾府众人的嘴脸,闪过的、自己三年逆袭的艰辛,最后,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与恨意,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死了。
他明明已经死了,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,怎么还能感觉到冷?怎么还能感觉到牙关的疼痛?怎么还能有如此清晰的知觉?
冷风不知从柴房的哪道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霉味,疯狂地灌在他身上,刮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,不是凉,是锐痛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一刀接一刀地割裂他粗糙的皮肤,割得他皮肉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得更紧,双臂紧紧抱住膝盖,脑袋埋在臂弯里,拼尽全力想留住一丝体温,可那寒意太过霸道,顺着衣料的破洞钻进身体,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疼,冻得他血液仿佛凝固成了冰,冻得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被丢弃在雪地里的冰坨,随时随地都会碎裂成渣。
冷。
太冷了。
冷得他意识开始模糊,又一次陷入混沌,可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猛地在耳边炸开,震得整个柴房都在微微晃动,像是有人用巨斧狠狠劈在破旧的柴门上,又像是有人用铁锤疯狂砸击,震得他耳膜嗡嗡发麻,脑袋里一片轰鸣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,连眼前的黑暗都在跟着旋转。
贾环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冰水,所有的混沌瞬间消散,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还是黑暗。
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一块沉重的黑布,牢牢笼罩着他,连一丝光亮都没有。可下一秒,一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气味,便顺着鼻腔疯狂钻进肺腑,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,咳嗽声沙哑得像破锣,震得喉咙生疼。
那气味复杂而刺鼻——有潮湿稻草发霉的腥气,沾着泥土的厚重感,呛得人喉咙发紧;有屋顶腐烂木头的腐臭味,带着岁月的腐朽,像陈年的尸体;有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味,闷得人喘不过气;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,细细分辨,又不是血腥味,更像是长期堆放柴禾、工具摩擦留下的味道;除此之外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,淡淡的,却挥之不去,像是角落里死了一只老鼠,尸体在黑暗中慢慢腐烂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柴房。
这是柴房。
荣国府最偏僻、最肮脏、最没人在意的柴房。
贾环整个人僵住了,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,坐在冰冷潮湿的柴堆上,大脑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。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——这里是他十二岁那年,被赵姨娘打骂后,又被王夫人的人扔进来的地方;这里是他前世被活活虐死、冻饿而死的地方;这里是他第一次重生、觉醒系统的地方。
怎么会……他怎么会回到这里?
他僵硬地低下头,缓缓抬起自己的手,借着从柴房缝隙透进来的、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月光,死死盯着自己的手。
瘦小。
枯黄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黢黢的泥垢,像是积攒了好几年的脏污,紧紧嵌在指甲缝里,抠都抠不下来,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。指甲又长又脆,边缘干裂翻卷,有些地方还带着细小的伤口,好几处指甲盖泛着死灰色,没有一丝血色,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、长期挨饿受冻的模样。手背上青筋高高凸起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,紧紧贴在枯柴一般的手臂上,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