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窗户,破旧不堪,窗框早已腐朽发黑,边缘长满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,厚厚的一层,覆盖在木头表面,摸上去,冰凉湿滑,像死人冰冷僵硬的皮肤,让人心里一阵发毛。他伸出手,轻轻推了推窗框,窗框有些松动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轻微声响,却纹丝不动,显然,需要更大的力气,才能将它推开。
贾环深吸一口气,胸腔微微鼓起,将体内仅有的内力,都汇聚在双臂上,他紧紧握住窗框的边缘,指尖死死扣住腐朽的木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,然后,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一推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,瞬间响彻柴房,几根朽坏的木框,应声断裂,发出刺耳的声响,在寂静的黑夜里,显得格外响亮,像有人狠狠砸碎了一块玻璃,穿透力极强,仿佛能传遍整个荣国府的西角。
贾环的心脏,瞬间狂跳起来,“咚咚咚”的跳动声,清晰地回荡在耳边,几乎要冲出胸腔。他立刻停住动作,松开手,身体微微下蹲,紧紧贴在墙上,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,大气都不敢出,手心,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,冰凉湿滑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喊声,甚至连值夜婆子屋里的低语声,都没有丝毫变化。
没有人来。
只有冰冷的夜风,从推开的窗洞口,猛地灌了进来,带着初秋深夜的寒凉,“呼”地一声,吹得他浑身发冷,单薄的衣衫,瞬间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寒意刺骨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但他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丝毫停顿,此刻,每一分每一秒,都至关重要,容不得他浪费。他伸出双手,紧紧撑住窗台,指尖按住冰冷滑腻的青苔,用力一撑,身体微微腾空,试图翻出去。
窗台很高,比他的肩膀还要高出一截,而他的身子,因为长期被苛待,显得格外瘦小,翻出去的时候,整个人悬在半空,身体的重量,全部压在双臂上,手臂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疼,肌肉紧绷,几乎要脱力,指尖因为用力,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他咬着牙,下唇被死死咬出一道血痕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那尖锐的疼痛,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,也给了他一丝力气。他一点一点地往外挪,手臂颤抖着,每挪动一寸,都觉得格外艰难,汗水,顺着他的额头,缓缓滑落,滴落在窗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终于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翻过了窗台,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滞,然后,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地面是坚硬的青石板,棱角分明,他的膝盖,正好磕在石板的棱角上,一阵钻心的疼痛,瞬间席卷全身,疼得他龇牙咧嘴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他不能哭,也不能出声,一旦出声,就会暴露自己,所有的努力,都会付诸东流。
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,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手掌也被地面的碎石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,在扎着他的掌心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掌心蹭掉了一层薄薄的皮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,几颗细小的血珠,正从伤口处慢慢渗出来,在微弱的月光下,泛着暗红的光,格外刺眼。
他没有在意这些伤口,只是用袖子,胡乱地擦了擦掌心的血迹,袖子粗糙,擦过伤口时,带来一阵更剧烈的疼痛,他却面不改色,眼神依旧坚定,仿佛那疼痛,根本不属于自己。
他扶着旁边的土墙,慢慢站稳,身体依旧有些摇晃,膝盖的疼痛,让他每走一步,都觉得格外艰难,却依旧踉踉跄跄地,朝着荣国府的后门方向走去。
月光洒在地上,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惨白的光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霜,冰冷而刺眼。他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瘦骨嶙峋,像一根细细的竹竿,在地面上摇摇晃晃,显得格外孤苦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厉。
他尽量贴着墙根走,躲开有月光的地方,将自己的身影,藏在墙壁的阴影里,避免被人发现。墙根下,长满了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,滑腻腻的,脚下一滑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他赶紧伸手扶住墙壁,稳住身形,动作依旧谨慎,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。
荣国府的夜晚,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却听不到一丝人声,仿佛整个府邸,都陷入了死寂,只剩下他一个人,在黑暗中,孤独地前行。
巡逻的婆子,果然不见踪影,正如他预料的那样,她们早就躲起来偷懒睡觉了。只有远处的院墙角落,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,那猫叫声,凄厉而尖锐,像婴儿的哭声,在寂静的黑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,听得人心里发毛,背脊发凉。
贾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,小心翼翼地前行,穿过一道道回廊,绕过一个个院子。那些院子,平日里热闹非凡,此刻,却黑漆漆的,门窗紧闭,像一个个沉默的牢笼,只有偶尔从窗缝里,透出一丝微弱的灯火,很快便被黑暗吞噬。他避开那些有灯火的屋子,避开那些可能有人的地方,脚步轻盈,悄无声息,像一道无形的影子,在黑暗中穿梭。
一路上,他的心,始终紧紧悬着,神经紧绷到了极点,每走一步,都格外谨慎,生怕踩到什么,发出声响,惊动了府里的人。前世的阴影,如同跗骨之蛆,时刻缠绕着他,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,他知道,只要稍有不慎,等待他的,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终于摸到了荣国府的后门。
后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,门板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,又重又结实,表面已经有些磨损,泛着陈旧的光泽,门栓很粗,黑乎乎的,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门栓上,挂着一把大铜锁,锁头沉甸甸的,在微弱的月光下,泛着暗黄的光,显得格外厚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