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百两。”贾环再次重复了一遍,同时缓缓伸出八根手指。那手指瘦小枯黄,指节突出,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垢,显得格外粗糙丑陋,可此刻,这八根手指,却像八根锋利的钉子,死死钉在王熙凤的心上,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。
王熙凤看着那八根手指,又看了看贾环平静无波的脸,突然怒极反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与难以置信:“你一个庶子,一身破衣烂衫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,借八百两做什么?你也配?”在她眼里,贾环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,别说八百两,就算是八两银子,她都懒得施舍给他。
贾环丝毫没有被她的嘲讽激怒,依旧平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买锦衣卫百户。”
“锦衣卫百户?”王熙凤彻底愣住了,眼睛微微睁大,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贾环借这么多银子,竟然是为了买官。锦衣卫百户,那是正六品的官职,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,八百两银子,确实能买到——当朝吏部明码标价,只要有钱,就能捐官,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。她的男人贾琏,不就花了五千两银子,捐了个同知的虚衔,整天穿着官服,在外面招摇撞骗,自以为了不起,实则什么本事都没有。
可问题是,贾环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子,他买锦衣卫百户,做什么?
贾环看着她一脸疑惑的模样,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,那笑容里藏着算计,藏着笃定,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:“奶奶,您忘了?锦衣卫是干什么的?是查案的。查了案,就能找到账本。找到账本,就能替奶奶您——把账本拿回来。”
王熙凤的瞳孔,再次猛地一缩,心底的疑惑,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彻骨的寒意。她终于明白了,贾环这哪里是借银子,这分明是一场交易,一场赤裸裸的威胁。
贾环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:账本就在我手里,只要你给我八百两银子,让我买到锦衣卫百户的官职,我就会借着查案的名义,“找到”这本账本,然后“还”给你。可若是她不答应,这本账本,就会“不小心”落到别人手里——也许是锦衣卫的人,也许是王夫人的对头,也许是贾政,甚至可能是皇帝,反正,无论落到谁手里,对她来说,都是灭顶之灾。
王熙凤死死盯着贾环,这一次,她没有再把他当成那个懦弱可欺的庶子,而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个孩子。他身材瘦小,面色枯黄,一身破旧的青布衣衫,上面打满了补丁,明显是别人穿剩下的旧衣服,洗得发白,袖口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。头发乱糟糟的,粘在一起,脸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泥印子,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般,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可怜,一脚就能踩死好几个的那种。
可那双眼睛,却彻底出卖了他。
那双眼睛,太稳了,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稳得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狼,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猎物,耐心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。那眼神里,没有丝毫的慌乱,没有丝毫的怯懦,只有超出年龄的冷静,只有步步为营的算计,还有一丝让人胆寒的狠戾,那狠戾,不是孩童的顽劣,而是经历过生死、看透了人心的冷漠与决绝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周瑞死了,就在昨晚。而贾环,昨晚一直被关在柴房里。柴房离周瑞家不远,就隔两条街,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,再拐一个弯,就能到。周瑞家的今早哭天抢地地来报信,说周瑞是被人用石头砸死的,足足砸了四五下,脑袋都被砸得开花了,脑浆子流了一地,溅得到处都是,惨不忍睹。凶手力气不小,下手狠辣,没有丝毫犹豫,一看就是老手,绝非偶然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能做到吗?能有这么大的力气,能下手这么狠辣,能做得悄无声息,不留下一丝痕迹吗?
王熙凤看着贾环,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、藏着狠戾的眼睛,突然打了个寒噤,一股莫名的恐惧,再次涌上心头。她不敢再往下想,不敢去确认自己的猜测——若是周瑞真的是贾环杀的,那这个孩子,就太可怕了,可怕到让她毛骨悚然。
屋子里,再次陷入了死寂,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王熙凤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苍白,眼神慌乱,心底翻涌着挣扎与犹豫——答应他,就等于被他拿捏住了把柄,以后他若是再以此要挟,她就只能任人摆布;可若是不答应,账本一旦泄露,她就会万劫不复。
沉默了良久,久到贾环都快要失去耐心,王熙凤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已经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妥协,眼底的狠戾,也被无奈取代:“银子可以借你,但账本必须还我,而且,你不能看里面的任何内容,一丝一毫都不行。”她只能妥协,比起被贾环拿捏,她更怕账本泄露,更怕自己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。
贾环闻言,缓缓点了点头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语气真诚而自然,仿佛他说的都是实话:“自然。我只是帮奶奶办事,替奶奶找回账本。账本里的内容,我一个字都没看,也不想看。”
他说的,当然是假话。账本里的那些秘密,那些王熙凤的罪证,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,那正是他拿捏王熙凤的筹码,也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步。可他说得太过真诚,太过自然,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闪躲,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,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王熙凤死死盯着他的脸,试图从他的眼神里、从他的表情里,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,可她看了许久,却什么都没发现。贾环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,眼神清澈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单纯帮她办事的孩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疑虑与不安,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选择相信他——或者说,只能选择妥协。她抬起头,朝着门口的方向,提高了声音,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,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:“平儿,进来。”
门外,平儿一直守在门口,耳朵贴在门板上,隐约能听到屋子里的对话,心底满是担忧。听到王熙凤的呼唤,她连忙应了一声,轻轻推开木门,走了进来,眼神飞快地扫过王熙凤和贾环,看到王熙凤面色苍白、神色凝重,贾环依旧是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,心底的担忧,愈发浓重,却依旧不敢多问,只是垂着手,恭敬地站在一旁,等待着王熙凤的吩咐。
王熙凤看着平儿,指尖微微颤抖,强压下心底的慌乱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去,取八百两银子来,给环哥儿。”
平儿猛地一愣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——八百两银子,可不是一笔小数目,奶奶竟然要给贾环这么多银子?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,可看到王熙凤眼底的决绝与慌乱,到了嘴边的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能轻轻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快步走向内屋,去取银子。
屋子里,再次只剩下王熙凤和贾环两个人。王熙凤依旧死死盯着贾环,眼神里满是复杂——有忌惮,有不甘,有慌乱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而贾环,依旧维持着那副茫然的模样,可眼底深处,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,那笑意冰冷而笃定,他知道,自己的第一步,成功了。
他知道,王熙凤只是暂时妥协了,她骨子里的狠戾与精明,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。可他不怕,他手里握着王熙凤的把柄,握着那本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账本,他有足够的底气,拿捏住这个精明一世的荣国府管家奶奶。
阳光依旧透过窗棂,照在地上,光斑里的灰尘依旧在飞舞,可屋子里的气氛,却比刚才更加诡异,更加压抑。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,看似以贾环的胜利告终,可实际上,真正的试探,才刚刚开始。王熙凤的妥协,到底是真心认输,还是另有算计?贾环的算计,又能否一帆风顺?这一切,都还是未知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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