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被婆子领着，一步步走进王熙凤的院落，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，每走一步，都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，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穿过雕花木廊，廊下悬挂的灯笼还未收起，暗红色的灯布上沾着细碎的露水，风一吹，轻轻晃动，映得廊柱上的雕花影子忽明忽暗。进了正屋，他依旧维持着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，脊背微微佝偻着，双手局促地攥在身前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破旧衣摆的补丁，眼神涣散，仿佛还没从柴房的虚弱中缓过神来，乖乖站在屋子中央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，任人摆布。
王熙凤端坐在铺着猩红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，一身石榴红撒花袄裙，领口绣着金线缠枝莲，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，可那双丹凤眼，却紧紧锁着贾环，眼底没有半分暖意，只有藏不住的审视与戒备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与不安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椅扶手上，指节微微泛白，随即挥了挥手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平儿，你出去。”
平儿站在一旁，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闻言，眼底闪过一丝担忧，飞快地看了王熙凤一眼——她太清楚自家奶奶的性子，此刻这般凝重，定是有要紧事要与贾环说，且多半是凶险之事。但她不敢多问，也不敢多留，只能轻轻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盏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转身走向门口，抬手轻轻带上了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老旧的木门缓缓合上，发出一阵绵长而刺耳的声响，像是一把钝刀，划破了屋子里短暂的平静。瞬间，屋子里只剩下王熙凤和贾环两个人，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，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青石板地上，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，光斑里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肆意飞舞，飘飘荡荡，像无数无依无靠的精灵，在光影里挣扎。可这暖融融的阳光，却丝毫驱不散屋子里的阴冷气息，反而更衬得那份压抑愈发浓重。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，只剩下一截焦黑的香灰，静静躺在炉底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，混着王熙凤身上的脂粉香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，交织在一起，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。
王熙凤身子微微前倾，丹凤眼死死盯着贾环，目光锐利如刀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，看透他心底的所有心思。她缓缓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，冰冷刺骨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冬天里的冰碴子，刮得人耳膜发疼：“账本在你手里？”
那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，沉甸甸地砸在贾环心上。换做旁人，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可贾环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茫然的模样，静静地看着她，眼底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突然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，又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，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笑容，反倒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猎手，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的时刻。王熙凤看着这笑容，心脏猛地一突，一股莫名的寒意，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，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椅扶手，指节泛白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——这个庶子，好像和她印象中那个懦弱可欺、任人打骂的环哥儿，不一样了。
“奶奶说什么账本？”贾环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，却异常平静，没有丝毫慌乱，“我不懂。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根火柴，瞬间点燃了王熙凤心底的怒火。她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，“砰”的一声，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，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猩红的锦缎桌布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“你——！”她气得浑身发抖，丹凤眼里满是怒火，嘴唇哆嗦着，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，都微微有些散乱，露出一丝狼狈，嘴角下意识地抿紧，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，牙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细碎的菜叶——大概是昨晚宴席上匆忙进食，没来得及清理干净，此刻这般模样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威严，多了几分气急败坏的狰狞。
贾环见状，非但没有丝毫畏惧，反而缓缓往前走近一步，脚步很轻，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熙凤的心尖上。他微微俯身，凑近王熙凤，刻意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轻柔得像耳语，却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钉子，狠狠钉在王熙凤的心上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：“奶奶，周瑞死了，账本不见了。您说，这账本要是落在锦衣卫手里，会怎么样？”
“锦衣卫”三个字，像三把冰冷的尖刀，狠狠扎进王熙凤的心里。她的瞳孔猛地一缩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，刚才的怒火，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取代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，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忌惮。
锦衣卫，那可是当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，吃人不吐骨头，只要被他们盯上，就算是王公贵族，也很难全身而退。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事，放印子钱、利滚利盘剥百姓、逼死欠账的穷苦人家，随便哪一条，都够她死十回八回的。而那本账本上，一笔一笔，记得清清楚楚，毫厘不差——借出去多少两银子，收回来多少利钱，逼死了多少人，给了周瑞多少好处封口，每一笔，每一页，都记得明明白白。那些冰冷的数字，那些刻薄的批注，那些被她逼死之人的名字，每一个，都像催命符一般，时刻悬在她的头顶。
她的脑海里，瞬间闪过账本上的那些数字：三万八千两借出去，短短半年，就收回来六万二千两，净赚二万四千两。这二万四千两银子，看似光鲜，可每一两后面，都是血，都是泪，都是无辜百姓的性命。她仿佛能听见那些被她逼得家破人亡、走投无路的冤魂，在她耳边凄厉地哭喊，那些绝望的眼神，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，一幕幕，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放，让她浑身发冷，头皮发麻。
要是这本账本，真的落在锦衣卫手里，她就完了，彻底完了。不仅她自己要死，整个王家，甚至连荣国府，都可能被她牵连，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。她辛辛苦苦攒下的财富，她好不容易坐稳的管家奶奶的位置，她所有的荣华富贵，都将化为泡影。
“你威胁我？”王熙凤的声音，控制不住地发抖，嘴唇哆嗦得愈发厉害，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，眼底的恐惧，几乎要溢出来，平日里的精明狠戾，此刻荡然无存，只剩下被戳中要害的慌乱与无助。
贾环直起身，脸上的笑容依旧淡淡的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，他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不敢。只是想跟奶奶借点银子。”
王熙凤闻言，心底的恐惧稍稍压下了几分，连忙追问道：“多少？”
“八百两。”贾环一字一顿地说道，语气笃定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王熙凤猛地一愣，像是没听清一般，下意识地反问道：“多少？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，一个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、衣不蔽体的庶子，竟然敢开口借八百两银子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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