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是哦,”尖细声音的婆子点了点头,语气里的猜疑少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一丝疑惑,“可这也太巧了,怎么偏偏周瑞死的那晚,他被关在柴房里呢?”
“巧事多着呢,府里这么多人,难免有巧合。别瞎嚼舌根了,小心被二奶奶听见,吃不了兜着走!”
议论声渐渐又低了下去,那些目光,也慢慢从贾环身上移开,重新聚焦在周瑞家的身上,继续窃窃私语。贾环面不改色,脸上依旧是那副懦弱可欺的模样,低着头,弯着腰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往前走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,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些议论声,那些猜疑的目光,都被他一一记在了心里。他清楚,这种猜疑,正是他想要的——只有让所有人都觉得,他只是一个懦弱无能、无关紧要的庶子,他才能在暗中,一步步实施自己的计划,才能出其不意,一击致命。这种伪装,他已经擅长了十几年,早已深入骨髓,没有人能轻易看穿。
跟着王善保家的,穿过一道道回廊,绕过一个个院子,贾环终于回到了赵姨娘的住处。那是一间偏僻狭小的偏院,比起荣国府里其他主子的院落,显得格外简陋破旧,院墙低矮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没有什么花草树木,只有一棵老槐树,孤零零地长在院子中央,枝桠稀疏,叶子也有些发黄,显得格外萧条。
刚一走进院子,赵姨娘就从屋里冲了出来,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忧。她一眼就看到了贾环,脚步踉跄着扑了上来,一把紧紧抱住他,声音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,糊了满脸,显得格外狼狈。
“环儿!我的环儿!你没事吧?娘担心死了!娘以为……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她的哭声哽咽,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,都带着浓浓的恐惧和担忧,她紧紧地抱着贾环,手臂收得很紧,很紧,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,生怕一松手,贾环就会再次消失,生怕一松手,就会失去这个唯一的儿子。
贾环能清晰地感觉到,赵姨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像风中的枯叶,一碰就会碎掉;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,很急促,隔着薄薄的衣料,清晰地传到他的胸口,带着她的恐惧,她的担忧,还有她那份纯粹而笨拙的爱。她的眼泪,温热而滚烫,一滴一滴,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浸湿了贾环的肩膀,带来一阵温热的湿意,也烫得贾环的心脏,微微发疼。
贾环任由她抱着,没有说话,也没有伸手回抱她,只是静静地站着,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,感受着她那份纯粹的母爱。前世,他就是靠着这份爱,靠着赵姨娘偷偷送来的那些粗茶淡饭,一次次从绝境中活下来,一次次熬过那些被欺凌、被折磨的日子。
赵姨娘哭了好一阵,才渐渐平复下来,她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松开贾环,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担忧:“环儿,你有没有受伤?他们有没有打你?有没有饿着你?”她的手指,粗糙而僵硬,满是老茧,指节突出,手心还有裂开的口子,摸在贾环的胳膊上,像砂纸一样,却带着格外温柔的力道,小心翼翼地抚摸着,生怕碰疼他。
打量了一圈,看到贾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,只是衣服破旧,头发乱糟糟的,赵姨娘才稍稍松了口气,然后连忙从怀里,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。那帕子,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,上面还有几处细小的补丁,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,却被她叠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规整的豆腐,看得出来,她很珍惜这件东西。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,里面是两块糕点——已经被压碎了,碎成了好几块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,糕点的碎屑,沾在帕子上,有些已经掉落在地上。那是普通的桂花糕,做工粗糙,颜色发黄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哈味,显然已经放了有些日子了。
“环儿,快吃,”赵姨娘把帕子递到贾环面前,眼里满是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,声音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恳求,“娘特意给你留的,从厨房里偷偷拿的,一直揣在怀里,怕凉了,怕碎了,你快吃,补补身子。”她的眼神里,满是忐忑,怕贾环不吃,怕贾环嫌弃这糕点粗糙、不新鲜,怕贾环嫌弃她没用,只能给他这样的东西。
贾环看着那两块已经被压碎的桂花糕,看着赵姨娘那双充满期待和惶恐的眼睛,喉结忍不住动了动,一股酸涩的暖流,瞬间涌上心头,堵得他喉咙发紧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,这两块桂花糕,看似普通,却是赵姨娘能给的最好的东西。赵姨娘一个月,只有二两银子的月例,这二两银子,要打点府里的下人,要维持自己的生计,还要时不时地给他送些吃的,根本剩不下什么。这两块桂花糕,不知道是她攒了多久,不知道是她费了多少口舌,才从厨房里偷偷拿出来的,她自己舍不得吃一口,一直揣在怀里,小心翼翼地护着,等着他回来,给她的儿子补补身子。
前世,他就是靠着赵姨娘偷偷送来的这些东西,一次次熬过那些饥饿难耐的日子。那些年,他被关在柴房里,被饿得头晕眼花,眼前直冒金星,浑身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赵姨娘,会趁着没人的时候,偷偷来看他,给她送吃的——有时候是半个硬邦邦的馒头,像石头一样,咬一口都费劲;有时候是一块已经馊了的糕点,带着酸味,却能解他的饥饿;有时候,甚至只是一碗凉水,却能救他的命。
这个娘,虽然愚昧,虽然目光短浅,虽然有时候做事不靠谱,虽然总是被王夫人踩在脚下,被府里的下人轻视、欺辱,却从来没有亏待过他,对他的爱,是纯粹的,是毫无保留的,是他在这冰冷的荣国府里,唯一的温暖,唯一的牵挂。
“娘,”贾环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一个字,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,“以后,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,再也不让你受气,再也不让你偷偷摸摸地给我送吃的,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赵姨娘愣了一下,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欣慰,她伸出粗糙的手,轻轻抚摸着贾环的头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一下,又一下,小心翼翼地,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她的手,粗糙而坚硬,满是老茧和裂口,摸在贾环的头发上,有些扎人,却让贾环感到无比的安心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傻话呢,”赵姨娘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笑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娘不图什么好日子,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只要你能好好活着,不被人欺负,娘就知足了。娘这辈子,没什么本事,不能给你争什么,只能好好陪着你,看着你长大。”
贾环没有再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将眼底的酸涩和坚定,悄悄掩饰起来。他伸出手,拿起帕子里的一块碎糕点,放进嘴里。糕点已经碎了,口感粗糙,味道也有些变了,带着一股陈旧的油哈味,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酸味,可他吃得很香,很认真,一点一点地嚼着,细细品味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那甜腻的味道,在舌尖化开,混着眼泪的咸味,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酸涩中带着温暖,苦涩中带着希望,那是母爱的味道,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,是他逆天改命的初心。
吃完糕点,贾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对赵姨娘说了一句“娘,我累了,先回屋休息”,然后转身,走进了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。
那间小屋,狭小而昏暗,只有一扇破旧的窗户,窗纸已经破损不堪,露出里面的木框,阳光只能透过破损的窗纸,勉强挤进来,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屋里的陈设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——一张靠墙搭建的木板床,木板已经有些松动,边缘磨损严重,躺上去会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仿佛随时都会散架;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面凹凸不平,布满了划痕和污渍,上面放着一个缺了口的茶壶,壶嘴歪斜,里面空空如也,旁边是一个豁了边的粗瓷碗,碗底积着厚厚的茶垢,黑黑的,硬硬的,怎么也洗不掉;一把掉了漆的木椅,椅腿有些松动,坐上去摇摇晃晃的。
墙角,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,箱子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,箱子上布满了裂痕,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损,露出里面的衣物。那里面,装着贾环的全部家当——几件破旧的衣服,补丁摞补丁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布料粗糙,还沾着不少灰尘和污渍;几本从别人不要的废纸堆里捡来的旧书,书页发黄发脆,缺页少角,字迹模糊不清,有的甚至已经被虫蛀了,却被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,那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知识的途径,是他摆脱命运的希望。
贾环走到床边,慢慢坐下来,床板发出“咯吱”一声响,像是在抗议他的重量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,脑海里,一点点浮现出接下来的计划,清晰而坚定。
第一步,入锦衣卫。就在今天,不能再拖,八百两银票已经备好,只要去锦衣卫衙门,打通关节,就能顺利进入,这是他摆脱荣国府、掌控自己命运的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第二步,接任务,抓捕张三、张屠夫、郑三。这三个人,都是系统发布的任务目标,也是他在锦衣卫立足、立功的台阶。他清楚地记得,张三今晚会在暗香楼作案,目标是一位富商的家眷;张屠夫明天下午,会在自己的肉铺里,处理掉一位知情者;郑三七天后,会在自己的老巢,和手下分赃,那些赃款,都是他欺压百姓、劫富济贫得来的。时间很紧,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
第三步,收服何亮。何亮,锦衣卫百户,是他前世第一个死忠下属,性格耿直,重情重义,好酒,也好交朋友,虽然看似粗犷,却心思细腻,能力出众。前世,何亮被人陷害,是他出手相助,帮他洗清了冤屈,从那以后,何亮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,为他出生入死,不离不弃。这一世,他要提前收服何亮,只要请他喝几顿酒,帮他解决几个棘手的麻烦,让他欠下自己一个人情,他就一定会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,成为自己最得力的助力。
第四步,扳倒钱通。钱通,也是锦衣卫百户,心胸狭隘,贪得无厌,前世,他处处针对自己,嫉妒自己的才华和功绩,最后甚至联合外人,陷害自己入狱,让自己受尽折磨。他知道,钱通贪墨军饷,中饱私囊,那些证据,都藏在他城外的一座秘密宅院里的地下密室里,只要找到那些证据,举报上去,钱通就会身败名裂,锒铛入狱,再也无法威胁到自己。
第五步,掌控锦衣卫的权力,一步步往上爬,成为锦衣卫的掌权者,拥有足够的力量,扳倒王熙凤,扳倒王夫人,甚至扳倒整个荣国府,让那些曾经欺辱他、践踏他尊严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;第五步,护好赵姨娘,让她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,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气,再也不用过着小心翼翼、颠沛流离的生活;第六步……
他一条一条,在脑海里清晰地列下去,每一步,都规划得妥妥当当,每一步,都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。心底的迷茫和不安,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从容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暖,金色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,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光影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像活物一样,在地上爬行,时而拉长,时而缩短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,照亮了屋里的每一寸角落,也照亮了贾环眼底的坚定与锋芒。
天,彻底亮了。
新的一天,正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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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环缓缓睁开眼睛,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懦弱与麻木,只剩下坚定与决绝。他知道,未来的路,注定充满荆棘,注定充满危险,会有无数的艰难险阻,会有无数的人,想要阻止他,想要置他于死地,但他不怕。他怀里的账本和银票,是他的底气;他脑海里的计划,是他的方向;他对母亲的牵挂,是他的力量。
从今往后,他要握紧自己的命运,逆天改命,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让所有人都知道,庶子,也能逆天,庶子,也能光芒万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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