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掌控的人，又怎能指望他去掌控汉东那样一个盘根错节、暗流涌动的省份？
把汉东交到他手里，无异于将一枚点燃引信的炸弹，交到一个孩子手中。
李公收回目光，视线重新落回钟、刘二人身上。
他的语气平和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正国，源清。”
“等会儿，可以把难度提上去，让他认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，让他明白，汉东的问题，从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。”
李公的话音稍顿。
随即话锋一转，补上了一句真正定调此次谈话性质的话。
“但也得把握好分寸，别把话说绝了，弄得大家脸上都挂不住。毕竟，还要给吴老太太一个交代。”
这句话的精妙之处，便在“分寸”二字。
何为分寸？
李公并未给出任何具体的标准，而是将这个尺度的拿捏，全然交给钟、刘二人自己去揣摩。
这既是一种授权，更是一种无声的提醒。
意思再明确不过：你们可以发泄对这个“镀金二代”的不满，可以尽情展现你们的专业实力，但最终的结果，必须是我想要的——让裴振鸣自己清醒地认识到能力不足，知难而退，主动退出。
你们可以适当为难他，但不能让他当众难堪。
更不能把事情搞砸，否则，吴爽那边的巨大压力，你们二人也得一同承担。
钟正国与刘源清闻言，眼底的愠色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神情。
二人缓缓颔首，示意已然领会其中深意。
这是李公为他们划定的行事底线。
在这场针对裴振鸣的围猎式考核中，他们可在诘问试探时施加压力，却必须顾及对方的自尊，面试最后，务必让他体面接受结果，整个过程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。
在李公的缜密谋划里，这场所谓的面试，从提上日程的那一刻起，便绝非为了选拔人才。
它只是一场形式上的仪式。
一场让裴振鸣从万众瞩目的核心梯队，平稳转岗至相对边缘、需沉心历练岗位的政治仪式。
李公甚至思虑周全，待这场注定无果的面试落幕，他会亲自执笔，为裴振鸣撰写一份组织鉴定评语。
评语的整体基调，他也早已在心中定调。
开篇定会高度肯定裴振鸣同志锐意进取的劲头，赞许其勇于担当的工作作风，甚至认可他提出的部分思路颇具新意、有探索价值。
这番表述，实则是做给裴家、赵家，尤其是那位吴老太太看的。
意在表明，组织对这位年轻干部，既有赏识，亦有呵护。
但这份评语的核心，却藏在字字千钧的“但是”之后。
评语会以全然客观的口吻，着重指出：裴振鸣同志对地方治理工作的极度复杂性，认知仍有欠缺。
思考问题时，尚缺乏全面性与系统性的考量。
其统筹全局、处置复杂突发状况的能力，仍需在不同岗位、不同层级的实践中锤炼提升。
这些看似中立公允的评价，实则字字诛心，将裴振鸣与汉东省委书记一职彻底隔绝，再无关联。
基于这份评语，他会顺理成章地提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安置建议。
建议将裴振鸣同志调任中枢政策研究室区域发展战略课题组，出任副组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