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人间饿鬼,暗阁藏刀
那一日,我与少帝刘辩在殿中枯等,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,那个唯一待我们好、给过我半分温暖的宫女,始终没有出现。
她是这冰冷吃人的皇宫里,我唯一抓得住的光。
我们再也等不下去,循着偏僻宫道往她住处走去。还未靠近,便看见她被一名常侍粗暴地拖拽在地,那人眼神阴鸷,露着豺狗般的凶光,嘴里却还慢悠悠说着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鬼话。
少帝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连气都不敢喘。我死死按住他,让他待在原地别动,自己则屏住呼吸,像一只潜伏的幼兽,悄无声息跟了上去。
那常侍将人拖进隐秘院落,只淡淡对庖厨吩咐了一句:“拿下去,这般年纪,正好入口。”
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,戛然而止。
我缩在墙后,浑身血液冻僵,一动不敢动。
院内很快响起鼎沸之声,油火噼啪,香气诡异,而那群恶魔的谈笑,一字一句,钻入耳膜,比刀子还锋利。
一人捏着嗓子怪笑,语气里满是阴毒的遗憾:
“这辈子荣华富贵享够了,权柄也握够了,只可惜……终究是个残缺人,尝不得人间真正的快活。”
话音刚落,便是一声清脆的掐捏痛哼。
旁边伺候的侍女被狠狠掐住,疼得浑身发抖,却连哭都不敢哭。
另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,不是张让便是段珪,粗暴又癫狂:
“快活?管那些做什么!今朝有酒今朝醉,她们在咱们手里,还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!”
我听见酒坛倾倒的哗啦声。
有人抓着侍女的头发,强迫她仰头,烈酒不要钱似的往她嘴里猛灌、往她脸上猛淋,侍女呛咳不止,哭声压抑得像濒死的小动物。
“喝!给咱家使劲喝!”
“不听话?有的是法子收拾你!”
他们一边折磨着无辜的侍女,一边啃咬着锅里的骨头,咔哧、咔哧,声响刺耳。
方才那句“君子远庖厨”还在耳边回荡,此刻却成了天底下最恶毒的笑话。
衣冠禽兽。
人间饿鬼。
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指甲掐进掌心,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。
我怕。
怕下一个被拖进去的是我。
怕我这小小的身子,也会变成他们锅里的一段骨头。
直到夜深人静,那群恶魔酒足饭饱、骂骂咧咧地离去,我才像一摊烂泥般滑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,冷汗浸透了衣料。
那一夜,我彻底明白。
这不是皇宫,是屠宰场。
他们不是权臣,是吃人的恶鬼。
今日他们吃她,明日,便会吃我。
认清自己是陈留王的那一天,我没有半分安稳,只觉得后颈一直凉着。
这座宫殿看着金碧辉煌,却处处是看不见的刀口,我年纪小,无兵无权,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能说。装哑装呆能保命,可保命保不了一世,真到生死关头,没人会替我挡刀。
我必须有自己的人。
必须有一把藏在暗处、只听我号令的刀。
我必须培养死士——不为争权,只为活下去!
可我被困在一具五六岁的孩童身体里,手短脚小,站都站不稳,别说练武,就连大声说话都显得怪异。我想教人搏杀,却连一个动作都无法亲自示范。
这是我最大的短板,也是最致命的限制。
我能靠的,只有一样东西——
我花了整整两年,日夜偷学、死记硬背下来的语言。
两年里,我不敢出声,不敢问人,只敢盯着宫人的唇齿开合,听他们语调起伏,把每个发音、每句俚语、每一种语气都刻进脑子里。等到终于能流畅听懂、悄悄开口时,我已经能把话说得和这座宫里长大的孩子,没有半分区别。
我能用他们的语言,讲清楚我想讲的一切。
我开始悄悄选人。
都是宫里最底层的少年,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,年纪不大,眼神却够稳。不多,只选了十三个,精悍、沉默、能忍、能藏。
我把他们带到偏僻废弃的小偏阁,没有仪式,没有兵器,只关上门,点一盏极小的油灯。
我站在他们面前,小小的身子,声音却很轻,很稳。
“我教你们的,不是拳脚,不是兵器,是搏命术。”
“遇到恶人,遇到刀兵,你们能活,我才能活。”
他们不懂什么意思,却都低着头,不敢不听。
我知道他们怕,可他们没得选,我也没得选。
但问题立刻来了——
我太小,做不了动作,无法示范。
抬手、踢腿、拧腕、锁喉,这些杀招我脑子里清清楚楚,可我胳膊抬不高,腿迈不开,一示范反而显得滑稽可笑,更会暴露我不像孩童。
我只能用最笨、也最安全的办法:
说。
画。
摆。
我先开口,用他们听得懂的话,一点点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