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光尊者第一次见到两位师兄，是在拜入混鲲祖师门下的第三日。
那三日里，他只是一团光，漂浮在紫霄宫的角落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仙童、神将、散仙，看着他们向祖师行礼、请教、退下。他不敢动，不敢出声，只是静静地待着，像一个真正的物件。
第三日，祖师的声音忽然响起：“灵光，出来罢。”
他便飘了出来。
祖师面前站着两个人。左边一位，面黄微须，眉目低垂，双手拢在袖中，周身气息平和得仿佛不存在；右边一位，身形挺拔，面容清癯，一双眼睛明亮得很，正含笑打量着他。
“这是你两位师兄。”祖师道，“接引、准提。”
灵光不知该如何行礼。他是一团光，没有手，没有脚，没有身体。他只能让光芒微微闪动，算作致意。
准提道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师父，您收的这小师弟，倒是个稀罕物。”他走上前来，绕着那团光转了一圈，“我见过卵生的、胎生的、湿生的、化生的，还头一回见光生的。”
灵光不知该如何应答，光芒便又闪了闪。
接引道人微微摇头：“师弟，莫要取笑。”他上前一步，朝那团光合十为礼，“小师弟莫怪，准提师弟向来如此，并无恶意。”
准提道人在一旁点头：“对对对，并无恶意，只是好奇。”他伸出手，似乎想碰一碰那团光，又缩了回去，“能化形么？一直这么飘着，不累么？”
灵光这才意识到，原来自己是可以化形的。
他试着凝聚光芒，聚拢、收束、成形。片刻之后，一个七八岁的少年站在了原地，眉清目秀，唇红齿白，只是神情有些茫然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，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。
准提抚掌大笑：“成了成了！师父您看，小师弟生得倒俊！”
接引也微微颔首，眼中露出一丝温和。
灵光抬起头，看着两位师兄。接引的目光沉静如深潭，准提的目光明亮如星子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两位师兄似乎……并不可怕。
“灵光见过两位师兄。”他学着方才接引的样子，笨拙地合十行礼。
准提一把将他拉了起来：“行了行了，自家人，不兴这些虚礼。”他拍了拍灵光的肩膀，“往后有什么事，尽管来找我。紫霄宫里，除了师父，就数我最好说话。”
接引在旁淡淡道：“除了师父，就数你最不靠谱。”
准提瞪眼：“师兄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——”
灵光看着他们斗嘴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那是他第一次笑。
往后的日子，便这样过下去了。
混鲲祖师讲道，三兄弟便坐在蒲团上听。祖师讲的是混元道果，是天地玄机，是大道的根本。灵光听得入神，许多时候似懂非懂，只觉得那些道理在自己心中回荡，像是原本就知道，只是忘了。
讲道之余，准提便带着他在紫霄宫内外闲逛。
“你看那边，那是师父养的仙鹤，已经活了八万年了。”准提指着远处一只白鹤，“性子傲得很，除了师父，谁都不理。”
“你看那座山，叫不周山，盘古大神脊梁所化。”准提指着天边一座撑天拄地的巨峰，“不过我听师兄说，这山早晚要塌——当然这话你别往外传。”
“你看那片云，那是西王母的瑶池云雾，每隔三千年会飘过来一次。”准提深吸一口气，“你闻闻，有桃香没有？那是蟠桃园飘来的。”
灵光便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准提哈哈大笑：“傻小子，隔这么远，当然闻不到！”
灵光也跟着笑起来。
他喜欢这个师兄。准提虽然爱笑爱闹，但对他极好，从不因他年幼无知而轻视，反倒什么都教他，什么都告诉他。
接引师兄则不同。
接引话少，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。但他会在灵光练功出错时，轻轻提点一句；会在灵光修行遇到瓶颈时，给他一本合适的典籍；会在灵光深夜还在打坐时，悄悄在他身边放一盏灯。
那灯是接引用自己的法力凝成，温和不刺眼，正好照亮灵光身周方寸之地。
灵光第一次发现那盏灯时，抬头看向接引的寝殿方向。夜色深沉，那里只有一点微光，与他身前的这盏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盏灯留了一夜，天亮时才熄灭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接引师兄每日入定前，都会为他凝一盏灯，一直持续了三百年，直到他自己学会了夜间照明之术。
那一日，灵光去向接引道谢。
接引只是摆摆手：“自家师弟，不必言谢。”
灵光站在那里，看着接引平静的面容，忽然问：“师兄，您为何对我这般好？”
接引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你我同门，便是缘法。缘法在，便当珍惜。”
灵光似懂非懂，点了点头。
许多年后，当他站在封神之战的战场上，看着接引用念珠打翻截教弟子时，他会想起这句话。
“缘法在，便当珍惜。”
可是师兄，什么是缘法？什么是珍惜？
他不知道。也许接引也不知道。
那一年，三兄弟论道于紫霄宫前。
说是论道，其实是闲聊。准提躺在云床上，翘着二郎腿；接引盘膝而坐，闭目养神；灵光坐在一旁，认真地听准提胡扯。
“我听说鸿钧那三个徒弟，最近闹得挺欢。”准提道，“太上老君炼丹，元始天尊讲经，通天教主收徒——一个比一个能折腾。”
接引睁眼：“师弟，慎言。”
准提不以为意：“怕什么，又没外人。”他看了灵光一眼，“小师弟又不是那爱传闲话的。”
灵光点头，又摇头：“师兄，鸿钧老祖的徒弟，很厉害么？”
准提坐起身来：“那可不！太上老君，那是道门大师兄，一气化三清，厉害得很。元始天尊，执掌阐教，门下有十二金仙，个个了得。通天教主就更别提了，有教无类，万仙来朝，截教弟子遍天下。”
灵光听着，若有所思。
接引忽然开口：“小师弟可是在想，我们比之他们如何？”
灵光被说中心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接引微微一笑：“比不得。”
准提立刻跳了起来：“师兄！你怎么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！”
接引摆手：“不是长他人志气。而是你我三人，如今不过是在师父座下修行，尚未立教，尚未传法。他们却已各有道统，各有门徒。各有各的缘法，各有各的路，何须相比？”
准提哼了一声：“我若立教，未必比他们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