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场大战，来得并不突然。
灵光尊者早已从往来的散仙口中听说了许多——阐教与截教不和，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兄弟阋墙，姜子牙持封神榜下山，闻仲太师率截教群仙迎战。三山五岳的高人纷纷下场，五湖四海的散修各择其主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准提师兄那日望着天际，难得地收起了笑容。
灵光站在他身旁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，像是血染过的晚霞，又像是极远处的火光。他知道那是下界的战场——商周之争，封神之役，无数修道之人正在那里厮杀。
“师兄，”灵光问，“我们要去么？”
准提沉默良久，摇了摇头。
“师父没有吩咐，我们便不去。”
灵光松了口气。他不想去。他不想看见那些血，不想听见那些惨叫，不想知道那些昨日还活生生的人，今日便化作封神榜上的一道真灵。
可他还是去了。
不是他自己要去的，是接引师兄带他去的。
那一日，接引忽然来到他面前，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小师弟，随我来。”
灵光不敢多问，起身跟上。两人一路穿过紫霄宫的重重殿宇，来到混鲲祖师静修的偏殿前。
准提已经在那里了。
三人对视一眼，没有人说话。灵光看见准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，便知道事情不对。
“进来吧。”
祖师的声音从殿内传来。
三人推门而入。
混鲲祖师盘膝而坐，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。镜中光影流转，映出下界的景象——万仙阵，诛仙剑，血染的山河，堆积的尸骨。
“你们看看。”祖师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三人望向水镜。
灵光只看了一眼，便再也移不开目光。
那是万仙阵。
截教最后的阵地，通天教主亲自布下的绝世大阵。阵中黑云翻滚，剑气纵横，无数截教弟子盘坐其中，以自身性命为引，催动着阵法的运转。
阵外，是漫天神佛。
阐教的十二金仙、玉虚宫的门人、西方教的僧众、甚至还有天庭的天兵天将。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，法宝齐出，法术齐放，将万仙阵团团围住。
灵光看见了太上老君，骑青牛，持扁拐，周身紫气三千丈。
他看见了元始天尊，坐九龙沉香辇，手持三宝玉如意，身后站着燃灯道人、南极仙翁。
他还看见了——自己的两位师兄。
不，不是眼前这两位。是水镜中的接引与准提。
水镜中，接引道人双手合十，面色悲悯，口中诵着佛号。但他手中那串念珠，每一颗都大如斗，金光万丈，正一下一下砸向阵中的截教弟子。
每砸一下，便有一人倒下。
每倒下一人，接引的面色便更悲悯一分。
准提道人则现出法身，十八臂二十四首，各持加持杵、宝幢、莲花、璎珞。他冲入阵中，如入无人之境，加持杵落下之处，截教弟子纷纷化作飞灰。
灵光看着，浑身发冷。
他见过准提笑，见过准提闹，见过准提揉他脑袋时掌心温热的触感。可是水镜中的那个人，面目狰狞，杀气腾腾，哪里有半分准提的影子？
“师兄……”他喃喃道，不知是在喊身边的接引，还是水镜中的那个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水镜中的画面继续流转。
灵光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，盘坐于阵中，头顶悬浮着四柄长剑——诛仙、戮仙、陷仙、绝仙。那是通天教主，截教的掌教，万仙来朝的一代宗师。
此刻他面如死灰，眼中有泪。
灵光顺着他目光看去，看见了一个女仙。
那女仙被太上老君用风火蒲团收入袖中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，便消失在天地之间。
龟灵圣母。
灵光听过这个名字。她是截教四大弟子之一，法力高强，性情温和，曾来过紫霄宫拜访。那日她站在宫门外，恭恭敬敬地朝混鲲祖师的方向行礼，然后对灵光笑了笑。
“小道友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灵光那时还腼腆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灵光。”
龟灵圣母点点头：“好名字。灵光一点，照破山河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递给灵光，“初次见面，没什么好东西。这玉佩是我亲手炼制，虽不算什么宝物，却也有些灵性，你拿着玩儿罢。”
灵光接过来，玉佩温润，带着她的手温。
后来那玉佩他一直收着，舍不得戴。
此刻他看着龟灵圣母被收入袖中的那一幕，只觉得那只袖子仿佛不是袖子，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洞，将天地间所有的温暖都吸了进去。
他伸手去摸怀中的玉佩，指尖触到的，是一片冰凉。
水镜中，又有一个人倒下。
多宝道人。
截教大弟子，通天教主最倚重的门人。他被太上老君用乾坤图裹住，交给身后的黄巾力士，绑了去。
“多宝……”灵光听见自己喃喃道。
那是他曾远远望见过的人。那一次多宝道人随通天教主来访紫霄宫，站在师父身后，身姿挺拔，眉目英朗。准提指着他说：“那是多宝道人，截教大弟子，听说法力不在你我之下。”
灵光那时好奇，多看了两眼。多宝道人似有所觉，回头朝他微微一笑。
那个笑容，温煦如春风。
此刻他看不见那个笑容了。他只看见一个被乾坤图裹得严严实实、动弹不得的身影，被粗暴地推搡着，押往不知何处。
灵光的眼眶发酸。
他不敢再看，却又移不开目光。
水镜中，一个又一个截教弟子倒下。有的被杀死，有的被擒获，有的拼死突围却撞上玉虚宫的法宝，有的跪地求饶却被一剑枭首。
尸积如山，血流成河。
那些死去的人，前一刻还在结阵抗敌，还在高喊着“师尊救命”，还在奋力祭出自己最后一件法宝。下一刻便成了冰冷的尸体，成了封神榜上的一缕真灵。
灵光记得他们中的许多人。
那个使剑的年轻人，曾来紫霄宫求过一卷道经；那个使锤的大汉，曾在山门外与准提师兄论过武艺；那个使拂尘的女冠，曾在瑶池会上与接引师兄论过佛法。
他们都来过紫霄宫，都向混鲲祖师行过礼，都曾朝灵光点点头、笑一笑、问一声“小道友近来可好”。
他们都死了。
灵光的手在发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，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。他回头，看见准提。
准提的脸色苍白，嘴角那永远挂着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他看着水镜，眼中是一种灵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悲，有愧，有悔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别看了。”准提低声道。
灵光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却问不出来。
水镜中，忽然传来一声长啸。
那是通天教主的啸声。
他仰天长啸，声震九霄。四柄仙剑同时震动，剑气冲天而起，将围攻的众仙逼退数步。但也就是数步而已。他们很快又围了上来，法宝更密，法术更狠，杀意更浓。
通天教主环顾四周，看着遍地弟子尸骸，看着被擒的门人，看着那些昔日的道友如今的仇敌。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身上。
“二位师兄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血。
“三清一体，你我同根。今日之事，可有半分不忍？”
太上老君沉默。
元始天尊沉默。
良久，太上老君开口：“师弟，天数如此，非人力可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