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塞进嘴里的时候,祁同伟尝到的不是火药味。
是铁锈味。混着孤鹰岭深秋的风,那股子呛人的味道直往嗓子眼里钻。他没咳。二十年前他也是在这间破屋子里,身中三枪,血淌了一地,那个放羊的老汉用烧红的火筷子烫他的伤口,疼得他晕过去三次,他都没喊一声疼。
那时候他以为,那三颗子弹能换来一个公平。
公安部通报表扬,一等功,缉毒英雄。够了吧?可以调回北京了吧?可以和陈阳在一起了吧?
不够。
梁璐一句话,他就得继续在那个山沟沟里待着。
那三颗子弹,不如她爹一句话。
窗外有人在喊他。侯亮平的声音,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,中气十足,正义凛然。
“祁同伟——你出来!有什么事可以谈!”
祁同伟没理他。
他跪在这间破屋子的地上,膝盖抵着冰凉的泥地。姿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——二十年前他跪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,当着几千人的面,向一个大他十岁的女人求婚。那天阳光很好,照得人眼睛疼。他跪在那里,脸上带着笑,心里却在想:从今天起,那个叫陈阳的女人,永远跟他没关系了。
二十年后的今天,他还是跪着。
他想起了他爹。
他爹祁连山,种了一辈子地,死的时候六十二岁,棺材板都是借的钱。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,说:“同伟,我这一辈子,就一件事没弄明白。”
祁同伟问啥事。
他爹说:“我爹当年为什么要去当兵。”
祁同伟愣住了。
他爹说的“我爹”,就是他爷爷。他从没见过那个爷爷。只知道爷爷在他爹三岁那年出去当兵,再也没回来。
“你太奶奶等了他一辈子。”他爹说,“我也等了他一辈子,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。”
祁同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爹又说:“我小时候老想,他是不是死了?要是死了,尸首在哪?要是没死,他为啥不回来?”
祁同伟听着,心里堵得慌。
“后来我就不想了。”他爹说,“我就想,他走的那天,把我扛在肩上,在村里走了一圈。逢人就说,这是我儿祁连山,以后出息了,别忘了照应。”
他爹说着说着,笑了。
那笑容,祁同伟一辈子忘不掉。
“同伟,”他爹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那一天,觉得我爹是真心疼我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爹就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祁同伟跪在床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枪管抵着上颚,冰凉。
窗外,侯亮平还在喊。
祁同伟闭上眼。
手指搭在扳机上——
就在这一秒。
眼前白光一闪。
他看见一条土路。
两边的麦地黄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土路的尽头有一个村子,土坯房,泥巴路,村口一棵歪脖子柳树。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,怀里抱着个孩子,冲着远处喊——
“连城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那个孩子三岁左右,瘦得跟麻秆似的,脸脏兮兮的,嘴里含着手指头。
那孩子,是他爹。
那个被喊的人,是他爷爷——祁连城。
他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现在,他看见了。
一个年轻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二十四五岁的样子,浓眉大眼,一身粗布衣裳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他走到院门口,把锄头往墙根一靠,伸手摸了摸那娃的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