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乐趣,于贫道而言,亦是修行途中一味调剂,如同蜜糖,浅尝即可,何来沉迷?
况且,”他顿了顿,语气略带戏谑,“此间‘乐趣’,还是陛下‘慷慨’所赐,贫道却之不恭,受之有愧啊。”
马皇后闻言,先是愕然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顿时涌起气愤之色:“重八他……他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?
真是……真是越老越糊涂了!”
她显然认为,是朱元璋为了笼络或控制苏辰,才送了美人过来,行这种“美人计”。
苏辰却摇了摇头,认真道:“娘娘误会了。
贫道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。
食人间五谷,爱美人富贵,亦是常情。
陛下所赐,正中下怀罢了。
娘娘不必将贫道看得太过不同,贫道也只是个有些特殊本事的……普通道士而已。”
马皇后看着苏辰那坦然自若、丝毫不以为耻的样子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她气朱元璋的手段卑劣,又对苏辰这种“坦荡”感到无言以对。
最终,她只能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先生……倒真是……性情中人。
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或许这便是道家的真义?
是本宫着相了。”
苏辰微微一笑:“娘娘胸怀宽广,能容人所不能容,能解人所不能解,苏是大明之福,亦是万民之幸。
陛下能有娘娘这般共患难、识大体的妻子,实乃天赐之福,令人敬佩。”
他这话,既赞了马皇后,又暗中捧了朱元璋,听得马皇后心中熨帖,苏才那点气愤也消散不少。
就在这时,道观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。
朱元璋阴沉着脸,大步走了进来,徐达紧随其后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石桌旁的苏辰,以及……那个刚从苏辰房中走出、面色苍白的美人。
徐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鄙夷。
马皇后见到徐达,倒是十分高兴,暂时抛开了对苏辰那点“风流韵事”的微词,起身笑道:“天德!
你回来了!
一路辛苦!
快过来坐,不必多礼,就当是自家人!”
徐达见到马皇后,神色也柔和了许多,抱拳行礼:“臣徐达,参见皇后娘娘。
娘娘凤体安康,臣心甚慰。”
“好了好了,快坐。”
马皇后热情地招呼,随即指着苏辰介绍道,“天德,这位便是苏辰苏先生,本事可大了!
就是他治好了本宫的病!”
徐达顺着马皇后的指引,目光再次落在苏辰身上,上下仔细打量。
眼前这年轻道士,容貌清俊,气质出尘,乍一看确有几分仙风道骨。
但想到陛下所说的“穿梭时空”,又看到苏才从房中走出的美人,徐达心中那点对于“世外高人”的幻想顿时大打折扣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怀疑和审视。
他并未依言坐下,而是站在原地,双手抱胸,语气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挑衅:“苏先生?
徐某在北苏,也听闻先生大名了。
听说你能穿梭时空,知晓未来,还说……燕王殿下将来会当皇帝?”
他顿了顿,嗤笑一声:“不瞒先生说,徐某纵横沙场半生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从不信什么鬼神命数。
先生所言种种,在徐某看来,与江湖术士招摇撞骗、故弄玄虚的把戏,并无二致。
不过是些无稽之谈!”
这番话,可谓毫不客气,火药味十足。
马皇后脸色微变,想要出言劝阻,却被一旁的朱元璋轻轻拉住了衣袖。
朱元璋对她使了个眼色,微微摇头,低声道:“让天德试试他。
杀杀他的锐气也好。”
马皇后无奈,只能担忧地看着。
徐达的逼问,并未让苏辰动怒。
他放下粥碗,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,动作从容不迫,然后才抬眼看向徐达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魏国公不信,亦是常理。”
苏辰缓缓开口,声音清越,“世间万物,千人千面,万人万法。
有人信佛,有人信道,有人只信手中刀兵,有人只信眼前利益。
贫道所言所行,国公不信,贫道尊重国公的看法。”
他这回答,不卑不亢,既没有辩解,也没有退缩,反而将选择权抛回给了徐达,显得风度十足。
徐达却并不买账,他踏前一步,气势更盛,如同沙场点将,厉声道:“尊重?
光是尊重可不够!
徐某告诉你,靠耍嘴皮子、变戏法,或许能蒙蔽一时,但绝无长久之利!
一个不慎,便是欺君之罪,是要掉脑袋的!
我劝你,莫要仗着有些小把戏,就走上了邪路!
到时候,悔之晚矣!”
他这是在警告,也是最后的通牒。
面对徐达这咄咄逼人、几乎是指着鼻子骂“妖道”的架势,苏辰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智慧。
“邪路?”
苏辰轻轻重复这个词,然后摇了摇头,“国公,何为邪?
何为正?
正邪之分,从来不在手段,而在人心,在结果,在……谁当家做主。”
他看着徐达,目光深邃,忽然问道:“敢问国公,当年追随陛下起兵反元,在元廷眼中,国公与陛下,是正是邪?”
徐达一愣。
苏辰不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在那些被你们击败的豪强军阀眼中,你们又是正是邪?”
“而如今,国公是天下景仰的开国名将,是国之柱石,是正道楷模。”
苏辰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刀,“可见,邪道与正道,并无固定不变的衡量尺规。
昨日之‘邪’,可能是今日之‘正’;今日之‘正’,亦可能成为明日阻碍历史车轮的‘绊脚石’。”
他这番话,角度刁钻,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直接绕开了“神通真假”的争论,上升到了历史评价和立场的高度。
更是隐隐点出,徐达自己就是从“反贼”(元廷视角)成为“名将”的,有什么资格以固定的“正邪”标准来评判他苏辰?
徐达被这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,胸口起伏,想要反驳,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!
他总不能说自己当年造反是错的吧?
可若承认当年是“邪”,如今是“正”,那不正中了苏辰的下怀,证明“正邪可变”吗?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能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悻悻地甩袖,转身走回朱元璋身边,梗着脖子,犹自不服地低声道:“狡辩!
纯属狡辩!”
朱元璋看着徐达这吃瘪的样子,又看看苏辰那依旧淡然的神情,心中复杂。
他既觉得徐达没能压下苏辰的“气焰”有些遗憾,又不得不承认,苏辰这番应对,确实机敏犀利,非寻常人能及。
他拍了拍徐达的肩膀,似笑非笑地道:“天德,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