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众人赶路的脚程,不过月余光景,便已踏入瀚洲地界。
风里先变了味道。不再是内陆的尘土与草木气,而是混着东海咸湿的海风,裹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,扑面而来。
瀚洲确实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。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两大帝族——叶家与焚情谷,世代扎根于此。更难得的是,此地东临海疆,天气晴好时,站在海岸的高崖上,便能遥遥望见云雾深处的蓬莱仙洲。
那是整片大陆都公认的神秘之地。
千百年间,听过蓬莱传说的人多如牛毛,可真正见过仙洲上的人、从那片云雾里活着回来的,却寥寥无几。常有不信邪的修士,或是宗门天骄,或是散修豪客,凑齐了船队往东海深处去,想要闯一闯仙洲,可最终都是石沉大海,连人带船消失在茫茫白雾里,连半枚传讯符都没能送回来。
地天刚踏入叶家主城,连一路的风尘都没来得及洗,便攥着衣角匆匆往族地深处的闭关洞府赶。他要第一时间面见老祖地凡,把这一路发生的所有事,原原本本地禀报清楚。
至于楚凌一行,早被地天安排妥当,安置在了外院一处最清净的独立院落里。
房间内,楚凌指尖摩挲着掌心的储物灵匣。冰凉的玉质匣身之下,能清晰地感受到斩月那股凛冽霸道的刀意,正顺着指尖往他经脉里钻。可他眉头却微微拧着,指尖无意识地在匣身刻着的纹路上来回划过,眼底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于他而言,要动焚情谷,并不算难事。
真正难办的,是焚情谷背后靠着的罗生门。
还有……他识海深处,那座被层层神魂封印牢牢锁住的黑玄。
楚凌自己也想不明白,好端端的,他的识海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个东西。换做任何一个修士,自己的神魂之地被外来者侵占,都不可能坦然接受。
后来他才弄清楚前因后果,不过是白甜闹了脾气吃了醋,一番阴差阳错之下,竟把这么个天大的麻烦,塞到了他的识海里。
这就是个实打实的定时炸弹。
如今他状态完好,神魂之力充盈,还能靠着精神力死死压住黑玄,把他困在封印里。可真到了生死搏杀的关头,一旦神魂之力消耗过巨,封印出现松动,到时候还能不能压住这头凶兽,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论绝对力量,黑玄其实远不如他。
可最让楚凌忌惮的,是这东西仿佛永远耗不尽的气力。无论他怎么出手打压,无论消耗掉黑玄多少力量,那团黑雾总能在转眼之间重新凝聚,像涨落不休的潮水,永远没有枯竭的时候。
也正因如此,楚凌从始至终,都分着一缕最精纯的神魂之力,一刻不停地盯着识海里的封印,半点不敢松懈。
“还是先炼一枚定神丹傍身……”
他心里刚有了计较,指尖已经触到了储物灵匣的开关,想要取出炼丹的材料,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。楚凌指尖一顿,瞬间收了动作,周身刚泛起的灵火气息也敛得干干净净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林掌门,我是地灵儿,请问您现在方便进来吗?”
门外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,带着几分世家小姐的娇憨,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楚凌在路上便听地天提过,他膝下有三个孩子。长子地秋性情沉稳,次子地辰是叶家百年难遇的天骄,小女儿便是地灵儿,是整个叶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。想来,门外的就是这位小姐了。
“进。”
楚凌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,抬手推开了半扇窗,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地灵儿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垂手侍立的婢女。婢女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先把手里端着的灵果盘放在桌上,又留了一个人在侧边的小炉旁,安安静静地给楚凌煮茶,连脚步都放得极轻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
地灵儿站在房间中央,一双亮晶晶的杏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凌看。从他垂在身侧的手,到他清隽的眉眼,再到他周身那股淡然疏离的气场,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,半点没掩饰自己的好奇。
直到楚凌抬眼,目光淡淡扫了过来,地灵儿才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收回目光,赶紧屈膝行了个礼,耳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红。
“林掌门,您要是有什么需要,或是有什么不趁手的地方,尽管跟我说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,又低了几分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楚凌眉头微蹙,开口问道:“你刚才那样盯着我看,是有什么事?”
地灵儿吐了吐舌头,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裙摆,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。
“我就是好奇,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能比我二哥还要厉害。”
她口中的二哥,便是叶家年轻一辈的第一人,整个瀚洲都赫赫有名的天骄地辰。这一路过来,楚凌已经听人提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了。
可对楚凌而言,这些所谓的年轻天骄,早就不是他需要放在眼里、拿来比较的对象了。这一路西行,他交手过的,都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怪物,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天魔,是动辄便能毁天灭地的帝境强者。一个凡间帝族的天骄,在他眼里,与刚学会走路的孩童,并无太大区别。
楚凌只是淡淡笑了笑,没接话。
可就是这份全然不在意的淡然,反倒让地灵儿心里的震撼更甚。她见过太多年轻修士,提起地辰,要么是满脸嫉妒,要么是刻意谄媚,就算是其他宗门的顶尖天骄,也个个面露忌惮,从来没有一个人,能像楚凌这样,听到地辰的名字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。
这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,根本装不出来。地灵儿心里暗暗想着,果然跟传闻里一样,这位林掌门,跟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不一样,比她那个眼高于顶的二哥,强了太多。
楚凌抵达叶家的消息,早就在族里传开了。
整个叶家上下,不管是年长的长老,还是年轻的子弟,都对这位传闻里的林掌门充满了好奇。地辰自然也不例外。
傍晚时分,地辰便拉着大哥地秋,往楚凌住的院落去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里比自己还厉害的年轻人,哪怕只是请教几招,也好过被族里人天天拿来比较。地秋性子沉稳,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,可拗不过弟弟的软磨硬泡,只能跟着一起过来。
可两人刚走到院门口,还没来得及敲门,就被二长老地长璃拦了下来。
地长璃板着脸,语气不容置喙,只说老祖有令,林掌门一路劳顿,正在休息,不得随意打扰。地辰不服气,还想争辩几句,可在地长璃不容商量的眼神里,最终还是只能悻悻地跟着大哥离开。
这件事转眼就传遍了叶家。那些等着看两位天骄碰面、甚至交手的族人,个个都满脸失望,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都在可惜没能看到这场龙争虎斗。
夜色渐深。
天上挂着一轮猩红的圆月,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。楚凌正坐在窗前,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了两道极轻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