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振邦脸色终于变了,一点点灰下去。
他低头看手铐,金属反光刺进他眼里。
半晌,他忽然笑出声,笑得咳嗽。
“丽丽,你真长大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嫁进李家,到底是为了救你爸,还是为了把我们都拖出来晒?”
张丽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。
“我一开始,只为救我爸。”
“后来,为我自己。”
苏振邦盯着她,眼底阴一阵亮一阵,辨不清是悔还是恨。
“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他往前倾身,手铐哗啦一响。
“你听清楚,我只说一遍。”
“老K欠我。”
“方明远也欠我。”
“你们以为图是真相?”
“图是棋盘。”
张丽心跳猛地一沉。
“谁在下?”
苏振邦嘴角扯出一个怪笑。
“你猜。”
门外传来王队长敲门声,三下,提醒时间。
苏振邦却忽然看向单向玻璃,像知道李福寿在另一边。
他抬了抬下巴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告诉李福寿,他父亲当年没死在那场车祸里,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一次。”
“挡的人,姓方。”
张丽呼吸一滞。
苏振邦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油尽灯芯。
“我欠方明远一条人情,所以我刮过名字。”
“我也欠老K一条命,所以我不说他是谁。”
“丽丽,你别恨我。”
“恨我,你就输了。”
门被推开,警员进来。
“时间到。”
铁门轴吱呀一声。
张丽站起身,腿有点麻,却仍站得直。
椅脚在地面擦出很轻的一声。
她最后看了苏振邦一眼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“你还不配。”
苏振邦愣住,随即笑得更厉害,笑得眼眶发红。
被带走经过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冲走廊尽头喊了一声。
声音撕裂寂静。
“老K!”
“你欠我的,你记着!”
回声在走廊里撞了几下,才慢慢瘪下去。
张丽站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
李福寿大步过来,把她揽进怀里,力道克制,却很稳。
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,胸口却是热的。
“走。”
“回家。”
张丽把脸埋在他肩线片刻,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,耳侧是他沉稳的心跳,才把那点发抖压下去。
出了市局,夜风扑面,带着雨后马路的气息。
台阶下有水洼,路灯碎在里面,像一块块晃动的金。
张丽抬头看天,云层很厚,星一颗也看不见。
漂白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还粘在鼻腔里,和观澜国际家里那股雪松香完全是两个世界——一个逼你清醒,一个许你喘口气。
李福寿就在台阶下等她,没催,也没问,只把车门开得比方才更宽些。
张丽迈下最后一级台阶,鞋底踩进水洼边缘,溅起一点凉。
她没躲,任由那点凉爬进袜口——比起审讯室里那种干冷的亮,这点湿反倒像人间。
手机震。
林助理发来消息:柳玉茹定位稳定,未赴“老地方”;虚拟号追踪有新跳板,指向境外同一组服务器。
张丽看完,没回,只把手机扣在掌心。
李福寿替她拉开车门。
“他说姓方的替你父亲挡过一次。”
李福寿开口,声音很稳。
“我会查。”
“不管是真是假,都查。”
张丽坐进车里,嗯了一声,侧过脸看他。
“要是假的,就当他又撒了一把灰。”
“要是真的……”
她停住,没往下说。
李福寿替她系好安全带,卡扣咔哒一声,利落得像封口。
“真的假的,都翻出来晒。”
车窗升起,外头霓虹被切成碎片。
她闭上眼,耳边却还响着苏振邦最后那句。
老K,你欠我的。
那声音在耳边卡着,像一根刺。
车开动,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海。
王队长站在台阶上目送,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,很快被风吹散。
张丽没睁眼,只轻轻握住李福寿的手。
红本上的阳光、老宅的檀香烟、码头上的雨,她这一路都走过来了;苏振邦坐在铁桌后面笑的样子,不过是下一页。
窗外有人按喇叭,尖锐一声。
天快亮了,海城又要换一副脸。
张丽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,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,很快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