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,人群的呐喊仍在空中震荡,像是层层叠叠的潮水,一波未落,一波又起。殷宏楚站在赛场中央,左膝的剧痛一阵阵往上窜,右踝每一次承重都像被钉子反复凿击。她没动,也没低头看伤处,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,落在自己掌心——布条已被血浸透,暗红的痕迹正缓缓向外晕开。
萧玄仍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,右肩的血迹已经渗过衣料,在淡青色袍服上洇出一片深色斑块。他没去管,脸上笑意未散,但眼神已不再放空,而是扫过四周看台边缘。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下,像是在确认刀柄还在不在,随即意识到断刃已被弟子收走疗护,便只将手垂落身侧,指节微绷。
他们都没有离开原地,也没有回应簇拥而来的更多声音。门派弟子依旧围在周围,激动未退,可气氛却开始悄然变化。
一道身影从执事方向走出,脚步平稳,手中托着一只玉匣。那匣子通体乳白,四角镶金,表面刻有云纹符线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。他走到二人面前,低头行礼,未多言语,只将玉匣双手奉上。
殷宏楚看了他一眼,点头致意,左手伸出,稳稳接过。
匣子入手微沉,温度略凉,显然经过灵力封存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将它横置于左臂,右手则自然垂落,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。她的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就在她接过玉匣的瞬间,周围的喧闹似乎低了一度。
原本投向他们的目光,多数是敬佩、震动、甚至敬畏,可现在,有几道视线变了。不再是落在他们身上,而是死死黏在那只玉匣上,尤其聚焦于匣中某一点。有人呼吸节奏一滞,喉结上下滚动;有人袖中手指悄然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;还有人脚步极轻微地后撤半寸,像是要退出人群焦点,却又不肯真正离开。
萧玄眼角余光扫到这些细节。
他脸上的笑还在,可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,不再随情绪起伏。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,肩膀微转,恰好挡住了玉匣朝向看台最前排的角度。这个动作极小,若非紧盯着他的人,几乎无法察觉。但他做了,且做得果断。
殷宏楚也察觉了。
她没抬头去看那些人,也没四处张望,只是合上了眼睑,再睁开时,眸光已冷了几分。她终于低头,看向玉匣。
“开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了尚未散尽的喧哗。
执事点头,指尖轻点匣面金纹,一道微光闪过,锁扣轻响,玉匣开启。
刹那间,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灵气波动自匣中扩散而出,像是水面涟漪,无声荡开。周围几名靠得近的修士脸色微变,下意识后退一步,仿佛被无形气流推了一下。
匣内陈列分明:左侧堆叠着三摞灵石,每块皆为上品,晶莹剔透,灵光内蕴;中间是一排丹瓶,共五只,瓶身贴有符纸,封口严密,显然是高阶丹药;右侧卷轴以银丝缠绕,古旧泛黄,显然年岁久远;而最中央,一枚青纹玉符静静卧于紫绒垫上,通体呈半透明状,表面浮现金色细纹,如血脉般缓缓流动,灵气波动明显强于其余奖品,隐隐与周围空间产生共鸣。
殷宏楚的目光在玉符上停留了一瞬。
她没伸手去碰,也没多看第二眼,只是扫过一圈,便准备合上匣盖。可就在她指尖触到匣沿的刹那,她察觉到了——那几道目光,更紧了。
其中一人站在人群第三排,穿着灰袍,看似普通,可当他看到玉符的瞬间,瞳孔猛然收缩,呼吸停滞了两拍。另一人立于东侧廊柱后,身形藏在阴影里,可手已按上腰间兵刃,指节发白。还有一人本在鼓掌,掌声却突然停住,手掌僵在半空,眼睛死死盯着玉符,像是要把它的模样刻进脑子里。
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玉匣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锁扣闭合,灵气波动随之收敛。可这一声,却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。
人群中的躁动并未消失,反而更隐蔽了。有人开始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内容听不清,但语气急促;有人看似随意走动,实则一步步向他们所在位置靠近;还有人假装整理衣袍,袖中却悄然滑出一张符箓,指尖微动,似在准备激发。
萧玄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只够她听见:“有人盯上了。”
他没说是谁,也没说多少人,更没提对方想做什么。可这五个字,已足够。
殷宏楚没应声,只是将玉匣抱得更稳了些,左手拇指轻轻压住锁扣,确保不会意外开启。她右脚微微调整站姿,重心移向右腿,减轻左膝负担,同时右手缓缓上移,掌心贴住剑柄,五指收拢,不松,也不紧。
两人之间距离未变,可气势已悄然转变。
刚才还是胜利者接受礼赞的姿态,此刻却已如临战前的守备。他们没动,也没说话,甚至连表情都没太大变化,可那种由内而外的警觉,却像一层无形的墙,将他们与外界隔开。
萧玄依旧笑着,可那笑已没了温度。他目光扫过人群,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瞥都精准锁定可疑之人。他注意到东侧廊柱后的那人已经挪了位置,从阴影转入光下,却又不正面相对,而是斜对着他们,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。他还看到南侧看台上有两人正在传递眼神,一人微微点头,另一人则悄悄摸向怀中。
他没点破,也没提醒殷宏楚。
他知道她也看见了。
果然,殷宏楚忽然抬步,向前走了半尺。这一步不大,却让她的位置更加居中,也让她能更好掌控全场视野。她依旧抱着玉匣,可身体线条已绷紧,像是随时能拔剑而起。
就在这时,一名弟子快步上前,低声问道:“师姐,是否先将奖品交由执事暂存?此处人多眼杂……”
殷宏楚摇头:“不必。”
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那弟子一怔,随即退下。
萧玄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奖品一旦离手,就可能再也拿不回来。在这个世界,规矩从来不是铁律,实力和胆识才是根本。她不交,是对的。
他又往前半步,与她并肩而立,肩膀几乎相触。他的右手终于抬起,不是去碰武器,而是轻轻搭在她持匣的左臂外侧,看似扶持,实则是为了在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夺过玉匣或助她腾出手来。
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出于关心,可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——这是战斗中的协同站位,是无数次生死磨合出来的默契。
人群中的目光更乱了。
有人开始犹豫,脚步来回移动,像是在权衡利弊;有人眼神闪烁,欲进又退;还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撤,显然是意识到这两人并非好惹之辈,即便受伤也绝不会放松警惕。
可仍有人不死心。
西边看台第二排,一个黑衣男子缓缓站起,手中折扇轻摇,看似风雅,可扇骨却是金属所制,边缘锋利。他目光直勾勾落在玉匣上,嘴角微扬,却没有起身走下。他在等,等一个混乱的时机,等一个他们分神的瞬间。
殷宏楚感受到了那道视线。
她没回头,也没做出任何反应,只是将玉匣换到右手怀抱,左手彻底空出。她的手指微微屈伸,像是在适应某种节奏,又像是在测试经脉是否畅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