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凉意拂过甲板,殷宏楚扶着船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指尖下的木料还带着白日残留的温气,不烫手,也不冷,只是实打实地存在。她没回头,但知道萧玄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。他站得很稳,呼吸比先前平缓,不像在落舟台时那样每吸一口气都要刻意压住肩头的痛。
飞舟仍停在原地,船身未动,可四周的气氛已经变了。刚才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松懈下来的松弛感。远处看台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,不是战斗时那种刺目的警戒光,而是暖黄的、家用的灯色,像是谁家屋檐下挂起的灯笼。
甲板角落,两盏壁灯也次第燃起。先是左侧那一盏,“啪”一声轻响,火苗跳了出来,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;接着是右边,稍慢半拍,灯芯挣扎了一下才稳住火光。灯光映在甲板上,照出两片模糊的光斑,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抖动。
萧玄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她旁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。赛场早已空了,人群散尽,连碎石都被清理过一遍,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,证明这里曾有过激烈的交锋。风从断崖那边吹过来,带着山底草木的气息,干净,不掺杂任何血腥或焦糊的味道。
“能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静。
殷宏楚点了点头,没应声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,膝盖处裹着一层薄布,药粉渗进皮肤后留下一点清凉,疼痛还在,但已不像之前那样钻心地往上窜。她试着动了动脚踝,确认还能支撑身体,便松开船舷,转身朝舱门方向迈了一步。
萧玄立刻跟上,脚步落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——这个距离他们早就习惯,不多不少,正好能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住,又不会显得过于贴近。
舱内已有弟子候着,见两人进来,只轻轻点头示意,没人上前搀扶,也没人多问。他们都清楚,这两个人不需要别人替他们决定什么时候该走、什么时候该停。
主控台前的执事抬手打出一道符令,飞舟底部灵纹缓缓亮起,一圈圈泛出柔和的青光。船身轻轻一震,随即离地升空。没有轰鸣,也没有剧烈晃动,就像一片叶子被风托起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面。
殷宏楚靠在窗边坐下,窗外景物开始后退。云墟台的轮廓渐渐变小,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暗色的点。她望着那个点,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飞舟平稳前行,舱内灯光调得微亮,不刺眼,也不昏暗。几名弟子各自归位,有的闭目调息,有的整理行装,一切井然有序。危机过去了,任务完成了,现在只剩下归途。
萧玄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,背靠着舱壁,双手搭在膝上。他没闭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片刻,才开口:“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腿不太听使唤。”
“回去让医堂再看看。”他说,“别拖。”
她嗯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。那把剑一直挂在腰间,没出鞘,也没收进储物袋。她习惯了它在那儿,像习惯了自己的一根手指。
外面天完全黑了下来,星子浮上夜空,稀疏地点缀在深蓝天幕上。飞舟穿行于云层之间,偶尔有薄雾擦过舷窗,留下一道湿痕,很快又被风吹干。
没过多久,前方空中出现几艘形状各异的飞舟,正朝着不同方向分散而去。其中一艘通体漆红,船首雕着一只展翅的鹰,速度不快,与他们的航线交错而过。
那艘船上有人影晃动,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栏杆旁。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灰蓝相间的道袍,冲这边用力挥手。殷宏楚认出来了,是北岭派的林清羽,曾在一场团体试炼中短暂合作过。那时她们联手破了一座机关阵,彼此都没说太多话,但配合得很顺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小窗,探出半个身子。夜风扑面而来,吹乱了她的发丝。
“保重!”林清羽大声喊道,声音穿过风传了过来。
“你也一样!”殷宏楚回道,声音不大,但她相信对方能听见。
林清羽笑了,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枝条,折成两段,将其中一段抛了过来。殷宏楚伸手接住,入手微凉,是一截带叶的柳枝,枝条尚青,还带着活气。
“留个念想!”林清羽喊完,又挥了挥手,转身进了舱。
殷宏楚握着那截柳枝,低头看了看,然后轻轻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册里。她关上窗,回到座位。
萧玄看着她:“认识的人?”
“一起打过一架。”她说,“不算熟,但信得过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,另一艘飞舟靠近。这次是东海来的沧浪阁,船身修长如梭,通体银白,航行时几乎无声。一名男子站在船头,手持玉笛,见这边望来,便将笛子横在唇边,吹了一段短调。音律清越,穿透夜空,像是送别的曲子。
殷宏楚听懂了那段旋律,是南域民间流传的一首老歌,叫《归路遥》,讲的是游子返家的故事。她没笑,但眼角微微松了些。
萧玄也听出来了,低声哼了两句,随后道:“他们走得远。”
“各回各家。”她说,“以后未必能见。”
“未必不能。”他纠正道,“只要还想见,总有办法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,只是把笔记册合得更紧了些。
接下来的路上,再没有人主动靠近。其他门派的飞舟纷纷转向,消失在不同的方向。天地重新变得空旷起来,只有他们这一艘船,静静穿行于夜色之中。
舱内渐渐安静。弟子们陆续进入休息状态,有的进了偏舱,有的就地盘坐入定。殷宏楚没有动,依旧坐在窗边。萧玄也没走,仍旧倚着舱壁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过了许久,她忽然开口:“你还记得第一场比试吗?”
他睁开眼:“哪个?”
“你的那场。”她说,“对机关师那个。”
他嘴角扬了扬:“怎么不记得。他那雷梭挺吓人,炸起来能把人掀翻三丈远。”
“你冲进去的时候,我差点以为你要硬抗。”
“我也想过。”他老实承认,“但看他施法有间隙,就赌了一把。”
“赢了就行。”她说。
“要是输了呢?”
她侧过脸看他:“那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了。”
他笑了,笑声很轻,没惊动其他人。“也是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还有些粗糙,那是连日握剑磨出来的茧。“那时候只想赢,什么都不顾。现在想想,其实挺莽的。”
“可我们就是靠这个赢的。”他说,“要是处处小心,反而束手束脚。”
她没否认。“可下次不一定这么幸运。”
“那就练到不用靠运气。”他说完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会盯着你练。”
她抬头瞪他: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“我不盯谁盯?”他反问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转回头,继续看向窗外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漏下来,洒在远处的山脊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飞舟继续前行,速度稳定。舱内温度适宜,空气流通良好,没有任何异常。一切都显得太平常了,平常到让人几乎忘了几天前他们还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,是盛会登记时发的。正面刻着“云墟”二字,背面是一个编号。她用拇指蹭了蹭边缘,那里有一点细微的磨损,是她在比赛中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