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山道两侧的松林间穿过，吹得石阶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向崖边。殷宏楚踩过一片枯黄的松针，鞋底传来轻微的碎裂声。她脚步未停，目光扫过前方蜿蜒上山的小径——青石铺就，宽可并行三人，两旁立着低矮的界碑，刻着门派名号与戒律条文。这是归宗主峰的必经之路，平日有巡山弟子来回走动，此刻却静得出奇。
萧玄走在她右后方半步，右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泛白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，北斗斗柄斜指向山门方向，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，只在石阶上投下断续的亮斑。飞舟降落不过片刻，钟声才响完第三声，守山弟子已退入岗楼，山门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。一切如常，却又不像平常那样踏实。
殷宏楚忽然停下。
她左膝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，不是新伤，是旧时比试中被震裂的骨缝在阴湿夜里发作。她没去揉，只是将重心移向右腿，左手悄然搭上了剑鞘。眼角余光里，萧玄也站定了，呼吸沉了一分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低声问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融进风里。
她没答。视线落在前方十丈外的一块巨岩上——那石头横卧道侧，高近两丈，表面覆满苔痕，本是寻常地标，可此刻岩体背光的一面，影子形状不对。太齐整了，像是被刀切过一般，边缘笔直，与周围散乱的树影格格不入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，靴尖轻叩地面三下。
这是他们之间沿用多年的暗号：**警戒**。
萧玄立刻会意，手已完全握紧剑柄，肩背微沉，进入随时可拔剑的状态。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，左侧是陡坡，草木稀疏；右侧为断崖，下方黑沉沉不见底；头顶上方，夜空被山脊切成一道窄缝。
就在这刹那的寂静中，异变突起。
数道黑影自高空疾坠而下，破空之声如利刃划布，瞬息便至。最先落地的三人呈扇形散开，脚掌触地时竟无半点声响，仿佛从未真正接触地面。他们身披墨色长袍，兜帽遮面，袖口与下摆皆以暗线缝合，行动间不见一丝飘动。
前排两名门派弟子尚未反应过来，已被一掌击中胸口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在界碑上发出闷响，随即滑落在地，再无声息。
殷宏楚暴喝：“结阵！”
她话音未落，人已拔剑出鞘。剑锋划过空气，带起一道清越鸣响。她强忍左膝剧痛，踏步前冲，剑光横斩，逼退一名逼近弟子的黑衣人。对方手腕一翻，掌心喷出一股血雾，腥气扑鼻。她偏头闪避，血雾擦着耳际掠过，落在石阶上竟嗤嗤作响，腐蚀出几个小坑。
萧玄同时跃出，剑势如龙，直取另一名黑衣人咽喉。那人不退反进，双掌合十夹住剑刃，掌缘竟生出骨刺，与金属相磨发出刺耳刮响。萧玄猛力抽剑，趁对方稍滞之际，一脚踹在其胸腹之间。那人后退两步，身形晃也不晃，仿佛受击的不是血肉之躯。
又有四道黑影从松林顶端跃下，落地即攻。其中两人直扑后方试图结盾防御的弟子，掌风所及，三人齐齐喷血跪倒，经脉似被冻结，四肢僵直无法动弹。另有一人腾空而起，手中甩出一条漆黑锁链，链头带钩，直取殷宏楚后心。
她听风辨位，猛然拧身，剑锋回撩，将锁链斩断一截。但因左腿发力不足，转身略慢，肩胛仍被钩尖划过，白衣顿时染红一线。
萧玄怒吼：“护后翼！”
他强行提气，剑光暴涨，连劈三记，逼退围攻前方的两名敌人，顺势跃至殷宏楚身侧。两人背靠背站立，剑锋朝外，形成短暂对峙。其余尚能站立的弟子迅速收缩防线，退至一块巨大岩石之后，勉强组成掎角之势。
黑衣人们并未急攻。他们分散站定，将众人围在中间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摘下面罩，唯有掌心偶尔溢出的血光，在夜色中映出几分妖异。
殷宏楚喘息略重。她低头瞥了眼肩头伤口，血未止，但不算深。真正麻烦的是膝盖——每一次承重，都像有根锈钉在里面反复搅动。她咬牙挺直腰背，握剑的手稳如磐石。
萧玄察觉她的异样，侧脸看她一眼：“还能撑？”
“废话。”她回了一句，声音冷硬。
他嘴角微动，没笑出来。自己也好不到哪去——方才硬接那一掌，内息已然震荡，此刻五脏六腑都像被压着一块烧红的铁，呼吸稍重便觉灼痛。右臂也被骨刺震得发麻，持剑的手指几次不受控地抽搐。
可他们不能退。
这些人不是来劫财，也不是来挑衅。他们是来杀人的。出手即奔要害，招招致命，且配合严密，显然早有预谋。目标或许正是他们二人，或是整个归途队伍。
黑衣人群中走出一人，身形略高于同伴，双手垂于身侧，指尖隐隐泛着紫黑色。他站在距殷宏楚五丈处，缓缓抬起一只手，做了个下压的动作。
下一瞬，攻势再起。
三人从正面突进，掌风裹挟血光，直扑岩石后的弟子。另有两人绕至侧翼，脚下踏着诡异步法，每一步落下，地面竟浮现淡淡血印。最后一人悬于半空，双手结印，空中顿时凝聚出数枚旋转的黑色刀刃，朝殷宏楚头顶当头斩落。
“小心天上！”萧玄吼道。
殷宏楚仰头见状，立即跃起迎击。她挥剑上挑，击碎两枚黑刃，第三枚擦过小腿，布料撕裂，皮肉翻卷。她落地时不慎以左腿支撑，膝盖剧痛骤然炸开，身形一晃，几乎单膝跪地。
就在这一瞬，侧翼黑衣人已欺近身前，一掌拍向她后颈。
萧玄目眦欲裂，不顾一切冲上前，横剑格挡。掌力与剑锋相撞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，喉头一甜，一口血喷了出来，溅在青袍前襟上，迅速洇开成一片暗红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殷宏楚厉声喝道，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意。
“我不拦，你就没了。”他抹去嘴角血迹，重新站定，剑尖指向敌人，“别管我，守住前路。”
她死死盯着他侧脸，眼神复杂，最终一言不发，转而面对再度逼近的敌群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——刚才那一掌，若真打实了，轻则昏厥，重则当场毙命。而在此地倒下，意味着什么，谁都清楚。
剩余弟子仅剩五人尚能作战，个个带伤。有人手臂扭曲变形，仍死死攥着兵器；有人满脸血污，只能凭本能挥剑格挡。他们缩在岩石之后，彼此靠肩支撑，明知不敌，却无人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