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宏楚的指尖还在发烫，那热度不是来自伤口，也不是灵力燃烧的余波，而是一种更深处的灼烧感，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她没有动，剑尖插在石缝中，剑身微微震颤，传导着地面极细微的波动。她的右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重量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，血顺着肋侧滑下，在白衣上洇出一片暗红。但她不能倒，也不能闭眼。
黑袍人站在六丈外，双手藏于袖中，黑雾在他周身缓缓旋转，像一层看不见的壳。他没有立刻出手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空气依旧扭曲，微尘逆着重力浮起，如同细小的星点悬停在半空。殷宏楚盯着那些浮尘，忽然发现它们并非无序飘动——而是沿着某种隐秘的轨迹，呈环形向中心聚拢，最终汇入黑袍人身侧三尺处的一点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脑海猛地一震。
画面撕裂般闪现：昏黄油灯下，一页泛黄纸张摊开在案上，墨迹斑驳，字迹潦草。纸上画着一个古怪的图纹，正是此刻空中浮尘排列的形状。旁边一行小字：“影走虚位，气逆九脉。”
她没看清下文。
记忆断在这里。
可就这一句，已如刀锋劈开混沌。
她咬牙，强迫自己不去看胸前的痛，不去管右腿的麻木，全部心神沉入脑海，试图再抓一点碎片出来。她记得那本书是藏在门派后山禁阁第三层最角落的箱子里，封面残破，无名无题，只有页脚刻着一个极小的“七”字。她曾翻过它，是因为一次任务受伤后灵力紊乱，师父让她自行查阅古籍寻找调息之法。那时她并不在意，匆匆扫过几页便合上了。如今回想，书中多处提及“空间错位”“影袭无形”，甚至有一幅插图，画的正是一个人站在裂地之间，四周浮尘环绕，掌心朝天，背后却伸出另一只手，直取敌颈。
那插图，和眼前这一幕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心头猛跳。
不是幻术，不是身法，而是真正的空间叠影——对方并未移动，而是将自身投影至另一重维度，再从那个位置发动攻击。所以他们的剑斩不中实体，因为打的根本不是真人；所以殷宏楚会毫无征兆地受伤，因为那一击是从“另一个层面”穿刺而来。
而破解之法……
她努力回想，脑海中只剩零星几个字：“破影之法，在于逆脉而行。”
什么意思？
逆脉？逆行经脉？还是逆转灵力运行路线？
她来不及细想。黑袍人动了。
不是向前踏步，也不是抬手出招，而是整个人轮廓忽然模糊了一瞬，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。紧接着，殷宏楚左臂外侧猛然一凉，一道血线迅速浮现，皮肉翻开，鲜血迸出。她甚至没感觉到任何冲击，就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，在她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她闷哼一声，膝盖一软，全靠剑拄地才没跪倒。
萧玄立刻察觉，眼角余光扫来，见她又添新伤，瞳孔骤缩。他想开口问，却不敢发声。他知道，只要气息稍有松动，下一击就会落在致命处。他只能死死盯着黑袍人，左手握剑的指节发白，肩上的血顺着剑柄流下，滴在石阶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殷宏楚喘了几口气，压下眩晕。她知道不能再等。必须把刚才想到的告诉萧玄。
可怎么传？
不能说话，不能写字，不能离开原位。任何大动作都会成为突破口。
她缓缓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柄。那是他们早年一起执行任务时定下的暗号系统——轻拍一次是“警戒”，两次是“撤退”，三次是“我有发现，准备配合”。这套暗语用了很多年，后来因战事减少渐渐荒废，但她相信，萧玄还记得。
她吸了一口气，借着右腿微曲、重心后移的动作掩饰颤抖，左手悄然抬起，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极轻，极短，几乎与风声混在一起。
但萧玄听见了。
他的眼角极轻微地跳了一下，目光从黑袍人身上移开半瞬，落在殷宏楚的手上。随即，他不动声色地将剑尖微微下压三分，这是回应——“收到，等待指令”。
殷宏楚心头一松。
她迅速抬眼，望向空中飘浮的微尘，又猛地盯住自己剑锋上残留的黑霜。那黑霜早已融化，但她刻意做出这个动作，是为了引导萧玄注意那些浮尘的轨迹。接着，她嘴唇极缓慢地开合，用只有近处才能辨认的唇语，说出三个字：
“逆……脉……行。”
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萧玄盯着她的嘴型，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懂了。
不是正面强攻，不是速度压制，而是要反过来走——逆着对方的空间规则，打破那层“影”的屏障。
他没有点头，没有眨眼，只是将左手剑缓缓横移半寸，剑锋对准黑袍人右侧三尺的空地。那是浮尘最密集的位置，也是空间扭曲最明显的地方。这个动作极其细微，但在他们之间，已是明确的信号：我明白你的意思，随时可以配合。
殷宏楚看着他调整站位，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落地。
她终于确认，自己没记错。
那本古籍虽未写明具体功法名称，也未说明施术原理，但它确实提到了应对之法——当敌人以“影”代身时，不可循常理进攻其本体，而应反其道而行，以逆脉之法扰乱其空间锚点。所谓“逆脉”，并非指逆转自身经脉，而是指灵力运行路线需与常规相反，形成一种干扰性的共振，从而破坏对方建立的“影域”。
但她现在无法施展。
她体内灵力已被黑雾侵蚀，丹田滞涩，强行逆行只会导致经脉崩裂。而且，这种做法极耗心神，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。她需要一个时机，一个两人同时出手、力量交汇的瞬间，才能短暂撕开那层“影”的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