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，山道上的碎石还沾着露水。殷宏楚走在最前，右腿每踏出一步，膝盖内侧便传来一阵钝痛，像有细针顺着经络往上扎。她没停下，左手紧握剑柄，将部分体重压在剑尖点地的支撑上，走得缓慢却稳定。身后脚步杂乱，十名门派弟子紧随其后，衣甲窸窣，呼吸粗重。萧玄落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，左肩包扎布已被渗出的血浸成暗红，走路时手臂微颤，但他仍把刀握得很稳。
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。
断魂谷的入口藏在两座断崖之间，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巨力劈开的裂口，黑雾从里面缓缓溢出，贴着地面流动，如同活物。越靠近，空气越沉，一股湿腐的气息钻进鼻腔，混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。
“停。”萧玄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整支队伍止步。
殷宏楚也停了下来，眉头微蹙，目光扫向前方。
雾更浓了。原本还能看清十几步远，此刻视线刚越过三个人的距离就被吞没。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，踩上去略有下陷感，石缝间隐隐透出紫光，极淡，一闪即逝。那光她认得——和昨夜在废墟里发现的“幽魇丝”反光一模一样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萧玄走到她身侧，低声说。
殷宏楚没应声，只是抬手示意众人戒备。她蹲下身，用剑尖拨开一块碎石，底下是一道细长裂缝，紫光正是从中渗出。她伸手探了探，指尖触到一丝阴冷，像是摸到了冬日井底的砖壁。收回手时，掌心竟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，闻不出气味，但皮肤接触后微微发麻。
“别碰地上的东西。”她站起身，对身后弟子说道，“结双环阵，三人一组，前后呼应。火符留用，不到关键时刻不准点燃。”
弟子们迅速行动起来。有人检查武器，有人取出符箓贴于臂上，两名轻伤未愈的弟子被安排在中心位置。队伍重新列队，殷宏楚依旧走在前方，萧玄护在侧翼，五人殿后压阵。
踏入谷口那一刻，温度骤降。
雾气仿佛有了重量，贴在脸上像湿布蒙面。四周寂静得异常，连风声都听不见，只有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的闷响。地面开始出现零星骸骨，有的半埋土中，有的散落在石堆旁，白森森的指骨指向天空，姿态扭曲，像是死前经历过剧烈挣扎。
走了一段，一名弟子不慎踩空，脚下石块滚落坡底，发出几声清脆撞击。
就在那一瞬，雾中动了。
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出，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。它们四肢修长得不正常，手臂几乎垂到膝下，手指尖利如钩，落地无声。第一头直冲那名摔倒的弟子，爪子已扬起。
萧玄反应极快，横移一步，刀光劈出，正中怪物肩部。刀刃入肉三寸，却被某种坚韧组织挡住，未能斩断。怪物吃痛却不退，反而扭身反扑，另一只爪子划过他左肩旧伤处，包扎布瞬间撕裂，鲜血涌出。
“结阵！”殷宏楚厉声喝道。
她手中长剑一振，剑锋斜挑，逼退第二头怪物。第三头已跃至半空，利爪朝中心两名受伤弟子抓去。一名外围弟子挥剑格挡，却被对方一爪拍开，整个人撞向岩壁，当场昏厥。
“守住内圈！”殷宏楚再次下令，同时跃步上前，一剑刺入第三头怪物肋下。剑身没入大半，怪物发出一声类似磨牙的嘶鸣，却没有倒下，反而抓住剑刃，试图夺走。
她冷哼一声，手腕一转，剑锋在体内绞动，终于将其逼退。可就在这短暂交手间，又有两头从雾中窜出，加入战团。
怪物共有七头，围而不攻，呈弧形散开，眼睛在雾中泛着幽绿光泽。它们不再扑击，而是缓缓移动，试探阵型漏洞。弟子们的剑术虽精，但这些生物皮肉异常结实，普通砍击只能造成浅伤，且伤口愈合极快，不过数息便闭合如初。
“用符！”萧玄低吼。
两名弟子立即引燃火符，烈焰腾起，照亮周围五六丈范围。其中一头怪物被火光扫中，发出尖锐啸叫，连连后退，其余几头也略有迟疑。
“怕火？”萧玄眼神一凝。
“不只是火。”殷宏楚盯着那头退避的怪物，声音压低，“是光。刚才阳光穿过雾层时，它也有反应。”
果然，片刻后天色略明，一缕晨光穿透厚重云层，斜洒入谷，落在一头怪物背上。那生物猛地蜷缩，动作僵滞，明显受到压制。
“记住了！”萧玄立即传令，“保留火符，等光斑出现时集中攻击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头怪物猛然暴起，直扑萧玄面门。他举刀格挡，却被其巨力撞得后退两步，脚下泥泞一滑，单膝跪地。怪物趁机欺近，利爪直掏胸口。
殷宏楚旋身出剑，以剑脊猛击其肘关节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怪物手臂扭曲，攻势中断。她顺势一脚踹在其腰侧，将其踢离战圈。
“你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萧玄咬牙站起，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混合的液体，“就是这伤……越来越重了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多说，只道：“别硬撑。”
此时包围圈已被压缩至不足十步直径。两名弟子重伤倒地，由同伴拖入内圈守护；另有三人轻伤，仍在坚持。怪物虽未全部逼近，但轮番骚扰，消耗极大。弟子们灵力渐竭，呼吸沉重，动作明显迟缓。
“稳住阵型！不要散！听我号令出招！”殷宏楚站在中央，声音清晰有力。她右腿疼痛加剧，站立时不得不倚靠长剑支撑，但语气毫无动摇。
一头怪物突然从侧面突袭，扑向一名正在换符的弟子。那人反应稍慢，肩头被抓出三道深痕，顿时踉跄后退。旁边同伴急忙补位，才没让缺口扩大。
“用火符逼退左侧！”殷宏楚下令。
一枚火符点燃，火焰喷射而出，逼得两头怪物后撤。可就在此时，右侧雾中又有动静，一头潜伏已久的怪物悄然绕后，猛然跃起，爪子直取殷宏楚后颈。
萧玄眼角余光瞥见，来不及呼喊，直接掷出手中小刀。刀身旋转飞出，正中怪物肩胛，将其击偏。怪物落地翻滚，仍未放弃，迅速爬起再扑。
殷宏楚回身一剑横扫，将其逼退数步。但她也因此失去平衡，右腿剧痛炸开，整个人向前倾倒。她强行用剑拄地撑住，额头渗出冷汗，脸色发白。
“殷师姐！”有弟子惊呼。
“我还能战。”她咬牙站直，声音未颤。
萧玄快步走到她身边，低声道：“你撑不住多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现在不能退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，只是调整站位，与她并肩而立，刀锋对外，目光扫视四周。雾中怪物仍在游走，数量似乎不止七头，隐约还有更多影子在远处晃动。
“它们在耗我们。”他说。
“也在等时机。”她接道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无需多言。他们都清楚，这场战斗不是为了取胜，而是为了活下去。
又一轮进攻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