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殷宏楚抬手挡了一下,指尖触到额角干涸的血痕。她没擦,只将肩上长剑握得更稳了些。脚下的碎石路渐渐被青石阶取代,一级一级向上延伸,通往那两扇高耸的山门。门楣上“玄霄”二字依旧清晰,漆色未褪,像是从未被风雨侵蚀过。
萧玄走在她侧前方半步,左臂的布带早已发黑,但他没看一眼。背上包裹沉甸甸地压着,里头装着从断魂谷带出的东西——竹简、玉简、还有那枚未拆封的布囊。他脚步未停,目光扫过两侧山壁,确认无异动后,才稍稍放松了肩背。
两人一路无言。自断魂谷口出发至今,已行了整整一日一夜。天光由明转暗又复亮,风沙起过三回,每一次,都是萧玄用袍袖为她挡住迎面扑来的尘土。她的步伐慢了些,右腿旧伤在长时间行走后开始隐隐作痛,像有细针顺着筋络往上扎,但她始终没有停下。
山门前的广场上,旌旗招展。红绸挂满廊柱,鼓乐声远远传来,夹杂着人群的低语与脚步声。有弟子列队站在阶下,手持花枝,神情肃穆中带着激动。几位年长者立于正中,拱手而立,目光齐齐投向山路尽头。
殷宏楚看见了那片红色。她顿了顿,伸手抚平白衣前襟的褶皱。衣料早已破损,血迹斑驳,袖口撕裂处还沾着焦灰。她没换,也不打算换。这是她穿进断魂谷的那身衣裳,也将是她走回山门的这身衣裳。
她挺直背脊,迈上第一级台阶。
鼓声骤起。
两侧弟子齐声高呼:“恭迎殷师姐、萧师兄凯旋!”
声音如潮水般涌来,震得脚下石阶微颤。花瓣从空中洒落,落在她肩头、发间,又被风吹开。她目视前方,一步步踏上台阶,步伐虽缓却不滞。萧玄紧随其后,收刀入鞘,神情沉稳,眉宇间不见疲态,唯有眼角一道细纹泄露了连日奔波的痕迹。
走到阶顶,一位长者上前一步,双手捧出一方锦盒。“此乃门派特制赤翎佩,赐予斩邪卫道之功臣。”声音庄重,字字清晰。
殷宏楚微微躬身,伸手接过。盒盖打开,一枚赤红玉佩静静躺在其中,雕工精细,边缘刻着“镇渊”二字。她取出玉佩,系于腰间。动作干脆,不拖沓。
“职责所在,不敢居功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。
身后,萧玄也接过了属于他的那一枚,形制相同,唯铭文为“破妄”。他点头致意,将玉佩收入怀中,未多言。
鼓乐再起,队伍缓缓前行。他们穿过山门长道,两旁弟子纷纷鼓掌致意,有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他们在断魂谷杀了幽魇教首领……”“不止,还毁了祭坛,救了被困的影奴……”“殷师姐一人斩七敌,萧师兄独战双傀……”
殷宏楚听着,脚步未变。她知道那些话夸大了事实,也知道没人会在今日追问真相。此刻,她不是那个在地下岩洞中咬牙撑住最后一口气的人,而是众人眼中“斩邪卫道”的象征。她接受这份荣耀,但不沉迷。
正殿前的广场更为开阔。地面铺着青金石板,中央设有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香炉与礼器。他们被引至台前站定,仪式尚未结束。
这时,东侧山道传来马蹄声。一队人骑马而来,服饰各异,为首者身披墨蓝长袍,胸前绣有银鳞纹样。下马后,那人快步上前,执礼甚恭:“临渊阁特使奉命前来祝贺,听闻贵派两位英杰出征断魂谷,诛灭邪首,实乃修仙界之幸!”
殷宏楚转身面对来人,抱拳回礼:“劳贵阁挂念。”
特使从怀中取出一封金笺,双手呈上:“此为贺书,称二位‘斩阴破雾,光照山河’,临渊阁上下无不敬仰。”
她接过,交由身旁弟子暂存。
紧接着,南岭剑宗、云隐庵、北原盟相继派人抵达。每一位使者都执礼周全,言语恭敬。有人送来宝器,有人赠以灵药,更多是口头赞誉。
“殷萧双杰,名动四方。”
“自此之后,谁人不知玄霄门下有此二人?”
萧玄站在殿侧,听着这些话,嘴角微扬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殷宏楚身上——她站在高台边缘,风吹起她残破的衣角,腰间赤翎佩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她依旧笔直,像一杆从未弯曲的枪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不会因为这些话就觉得自己真是英雄。
她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。
可他知道,这一切值得。
夜幕降临,庆典落幕。人群散去,灯火渐熄。殷宏楚独自走入内院,推开房门。屋内陈设如旧,桌上茶盏尚温,显然是有人提前备好。她脱下染血外衣,换上干净素袍,肩伤已被重新包扎,不再渗血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“是我。”萧玄的声音。
她应了一声。门开,他走进来,手中提着一套崭新的白衣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给你准备的,明日可用。”
她接过,放在床边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他摇头,“该说这话的是我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包裹我放外间案上了,东西都在,没动。”
她点头。
两人一时无言。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桌角那只布囊上。它静静躺着,未曾开启,也无人提起里面的内容。
萧玄看了眼天色,“早些休息。明日还要见长老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欲走,却又停下,“今天很多人叫我们‘英雄’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问。
她沉默片刻,道:“我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他笑了下,“可别人不会这么想。从今往后,只要提起断魂谷一役,没人会忘记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