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在第一级石阶上,吹动了殷宏楚的衣角。她脚步未停,白袍贴着身体轻轻摆动,肩头旧伤处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,像是有人拿刀背在骨头上反复刮擦。她没伸手去按,只是呼吸略微放沉,一步步踏上通往正殿的长道。
萧玄跟在她身后半步,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上,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泛白。他目光扫过两侧松柏,枝叶静止,无鸟鸣,连晨间常有的雾滴滑落声都稀少得反常。他抿了下唇,没说话,只将脚步压得更稳了些。
正殿门前守卫弟子见到二人,本欲开口行礼,却被殷宏楚抬手止住。“不必通报,我们有要事求见长老会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门内。
殿门自内推开,三名长老已在议事厅列席。主位长老须发皆白,手持一柄乌木杖,端坐不动;左首一位中年模样的女长老正翻看卷宗,听见动静抬眼;右首男子身形瘦削,眉心一道旧疤横贯,此时已放下茶盏,眼神警觉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主位长老开口,声音低缓,“昨夜归山,今日便急召议事,可是断魂谷中还有遗漏?”
殷宏楚走入厅中,站定于中央空地,布囊从肩头取下,置于案前。她解开绳结,取出三册竹简并排摆开,又将玉简残片小心铺在一方锦帕之上。
“不是遗漏。”她说,“是背后另有其人。”
女长老皱眉:“幽魇教首领已死,据点尽数焚毁,你还想追什么?”
“追一个从未露面的人。”殷宏楚指向最早那册焦痕遍布的竹简,“这上面记录的行动,始于八年前。那时我们甚至不知幽魇教尚存余党。他们每一次动手,都在天地灵气最低的时辰,偏差不超过一刻钟。”
男长老冷笑:“巧合罢了。修仙界讲究天时地利,谁不知道选好时机?”
萧玄上前一步:“我在北境见过同样的符文——‘祭引契’。它不用于标记领地,而是召唤活物。那种东西不怕火,伤口自愈,双眼全黑,见人就扑。我们烧了据点,三天后同一位置又出现新刻痕。”
厅内一时安静。
主位长老缓缓抬头:“你说的‘活物’,可有命名?”
“没有。”萧玄摇头,“但它们体内被植入异宗印记,类似傀儡,却又保留部分意识。我亲手斩杀过一只,它的血是灰绿色,落地后还能蠕动。”
女长老指尖轻敲桌面:“所以你认为,这些不是邪教所为,而是某个组织在系统性布局?”
“证据在此。”殷宏楚翻开第三册竹简,指着一行残字,“癸亥年霜降,行动启动;去年春分,我们在东岭破获第一个据点。时间对不上。说明早在我们察觉之前,他们就已经在运作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且每次行动后,都有‘供能已接收’‘同源响应增强’的记录。这不是复仇,也不是占地盘,是在积累某种能量。”
男长老终于动容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在准备什么?”
“门。”殷宏楚声音压低,“他们称其为‘影界之门’,需要三个觉醒的同源血脉作为‘钥匙’才能开启。我已经是一个了。”
厅中空气仿佛凝滞。
主位长老沉默良久,才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玉简已被毁。”
“最后一枚玉简炸裂前,我看到了画面。”她抬起手,指尖划过太阳穴,“荒原,九座黑塔,每座挂着一人,鲜血汇入巨坑,坑底有一扇倒山形的门。有人站在门前吟唱咒语,正是我们在断魂谷听到的那一段。”
女长老猛地站起:“若真如此,岂非已有八人遭劫?”
“不一定。”萧玄接话,“也可能是象征性的仪式图景。但我们必须防患未然。他们已经在抓人了,否则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线索。”
男长老盯着那堆玉简残渣:“你说他们是故意留下的?”
“不然为何用死人骨粉压制信息?”萧玄指了指锦帕上的碎屑,“这种材质只能由特定血脉读取,稍有差池就会崩解。这不是为了保密,是为了筛选——让该看到的人看到。”
主位长老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目光锐利:“所以你们来此,并非要报功,而是要推动备战?”
“正是。”殷宏楚直视前方,“我们必须加强防御,提升弟子实力,并与其他门派取得联系。单靠玄霄派,挡不住这场风暴。”
女长老迟疑:“可眼下门派刚经历大战,伤亡未复,灵石储备也不足。若贸然调动战备资源,恐影响日常运转。”
男长老点头附和:“况且其他门派未必相信。临渊阁与我们素无往来,南岭剑宗更是闭关自守。谁会因为你一句‘有阴谋’就跟着紧张起来?”
殷宏楚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展开平铺于案上。纸上是她亲手绘制的地图,标注着十余个地点,其中三个被红墨圈出。
“这是我根据竹简内容整理的据点分布图。”她说,“玄霄派、临渊阁、南岭剑宗,都在红叉之内。说明他们早已锁定目标。我们不是唯一被盯上的。”
女长老凑近细看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三个门派,分别位于东、西、南三方,呈三角之势,互为犄角。若其中一个被攻破,其余两方救援不及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萧玄接过话,“他们选的都是战略要地。一旦得手,便可切断整个修仙界的联络网。”
主位长老终于起身,拄杖踱步至地图前,久久未语。片刻后,他转身面向众人:“既然威胁真实存在,那就不能坐视。但我不同意全面动员。资源有限,必须精准施策。”
“我建议三点。”殷宏楚立即回应,“第一,启用战备库房,调用封存的古符阵材,补强护山大阵边界结界;第二,实行轮班制训练年轻弟子,确保日常巡逻不受影响;第三,向三大盟派发送密信,附上拓印资料,争取初步共识。”
男长老皱眉:“战备库房封闭已有三十年,开启需长老联署。你可知消耗多少灵石?”
“我知道。”殷宏楚答得干脆,“预计需中品灵石八百枚,低品两千枚。目前库存尚余一千二百枚中品,缺口可通过回收外围哨站废弃阵基填补。”
女长老惊讶:“你连这个都算好了?”
“昨夜回山途中,我就在想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们真是被引过去的,那么敌人一定还会再来。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准备好。”
萧玄补充:“我可以担任实战教官。带弟子在外围清剿残余邪修团伙,既能磨砺新人,又能巩固安全线。以战代练,效率最高。”
主位长老沉吟许久,终于点头:“准了。战备库房即刻开启,由后勤长老牵头调配物资。殷宏楚负责结界加固方案,三日内提交图纸。萧玄组织训练队,每周两次出巡,记录敌情变化。”
他又看向另外两位长老:“传令下去,暂停非必要外务派遣,所有灵石收支重新核算,优先保障防御工程。”
女长老虽仍有疑虑,但也明白局势紧迫,只得应下。
男长老则提出最后一问:“至于联络他派,如何确保对方不以为诈?”
殷宏楚早有准备,从布囊底层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片,乃是玉简残片中最完整的一块。她将其置于阳光下,内部浮现出模糊影像——正是那扇倒山形的门。
“这是原始影像残留。”她说,“我已设法将其稳定在七日之内不消散。可随密信一同送出,作为凭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