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之外,晨光微亮,雾气尚未散尽。殷宏楚与萧玄并肩而行,脚步落在石阶上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。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守门弟子巡视的边界,身影彻底隐入山林小径。手绘图在殷宏楚手中被轻轻展开,纸面边缘已有磨损,显然是反复查看所致。她指尖顺着一条细线滑动,停在一处标记为“三石坡”的位置。
“就是这条路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让身旁的人听清。
萧玄点头,右手按了按刀柄,确认其稳固。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逐渐收窄的林道,两侧树木枝叶交错,遮住了大半天空,只余下斑驳光影洒在地面红褐色的泥土上。那颜色偏深,带着铁锈般的质感,在晨光中泛着微湿的光泽。
“这土质对得上。”他说,“黑袍人鞋底沾的就是这种红壤。”
殷宏楚蹲下身,用指腹捻起一小撮泥土,仔细看了看,又凑近鼻尖轻嗅。无味,但质地黏重,含沙量极低,明显不同于普通山地土壤。她将土粒弹落,站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袖口,动作利落。
两人继续前行,步伐稳定,彼此之间保持着半步距离。这条小径并非主道,平日少有人走,草木生长得更为肆意。藤蔓垂挂,横拦去路,他们便以刀背或掌缘拨开,不惊动周围生灵。途中偶有鸟鸣响起,也很快沉寂下去,仿佛这片林子本不该有太多声响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地形开始变化。地面坡度渐陡,岩石裸露增多,原本连绵的树丛被断裂的岩层取代。三块巨大的灰白色石柱突兀地矗立在前方,呈三角之势围住一片凹陷区域,正是“三石坡”之名由来。风从石缝间穿过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像是某种呼吸。
殷宏楚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四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——不是腐臭,也不是血腥,而是一种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沉闷感,混杂着潮湿岩壁特有的冷腥。她取出一张感应符纸,轻轻抖开。符纸原本应是淡黄色,此刻却透出一丝极浅的青灰,边缘微微卷曲。
“有异样。”她低声说。
萧玄已悄然移至她侧前方,身体略微前倾,视线锁定前方石柱之间的空隙。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,拇指顶开护手环,随时可拔刀出鞘。
“往前走?”他问。
“往前。”她答。
两人缓步进入三石坡核心地带。脚下的土地越发坚硬,踩上去几乎没有松软感。碎石遍布,每一步都需留意落脚点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头顶的岩层几乎完全闭合,形成天然的穹顶结构。几缕阳光勉强透过缝隙投下,照在地面裂痕处,映出扭曲的影子。
忽然,萧玄抬手示意止步。
殷宏楚立即停住,未发出任何声响。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见右侧一块倾斜的巨石下方,有一道新鲜的抓痕——五道平行的沟槽深入石面,深约半寸,显然是某种利爪所留。痕迹尚新,断口处无苔藓覆盖,最多不过一日之内留下。
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划痕的内壁,指尖传来粗糙而锐利的触感。随即,她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铃,轻轻一晃。铃声清脆,在封闭空间中荡开,回音层层叠叠。片刻后,远处传来窸窣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间快速移动。
萧玄已经抽出长刀,刀身泛着冷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向左横移两步,为身后留出施术空间。
下一瞬,三道灰影自不同方向扑出。它们身形矮小,约莫成人膝盖高度,浑身覆盖灰黑色短毛,面部拉长如兽,獠牙外露,四肢末端皆为弯钩状利爪。动作迅疾,落地无声,直取二人要害。
萧玄率先迎上左侧那只,刀锋斜挑,精准斩中其跃起时的腹部。那小妖惨叫一声,身体在空中扭成一团,鲜血溅在岩壁上,随即摔落在地,抽搐几下便不动了。第二只扑向殷宏楚,却被她早有准备地甩出一张火符。符纸贴中目标胸口,瞬间燃起烈焰,小妖尖叫翻滚,不到三息便化作焦黑残骸。
最后一只见势不妙,转身欲逃,却被萧玄掷出的刀鞘击中后腿,踉跄跌倒。殷宏楚趁机结印,一道灵流自指尖涌出,缠住其脖颈,猛然收紧。那小妖挣扎几下,头颅一歪,彻底断气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。三人围攻,未伤分毫。殷宏楚收手站定,呼吸平稳,额角微汗,右手因连续施术略显疲累,但她并未揉捏缓解,只是将符袋重新系紧。
萧玄走过去检查尸体,蹲下身翻开其中一只的眼皮,瞳孔呈竖条状,虹膜泛着诡异的绿光。他又掰开嘴,观察牙齿排列,发现犬齿异常发达,且上下颚咬合方式不符合常见妖类特征。
“没见过的种。”他说,“不像野兽,也不像寻常邪修炼化的傀儡。”
殷宏楚走到那具被火烧过的尸体旁,用一根枯枝拨开焦炭,露出部分未完全焚毁的皮毛。她注意到,在背部靠近脊椎的位置,有一小块皮肤呈现出规则的纹路,像是人为刻上去的符号,但已被高温破坏大半。
“有人控制它们。”她说,“这些不是野生妖物,是被人放出来的。”
萧玄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片区域太过安静,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再无其他声音。连风都停了。他握紧刀柄,警觉未减。
“继续深入?”
“必须。”殷宏楚将枯枝丢开,“它们出现在这里,说明有人来过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向不远处一块倒塌的石碑,“那里有东西。”
那是一截断裂的石碑,半埋于碎石之中,表面布满青苔与裂纹。两人走近后,殷宏楚用手拂去苔藓,露出背面相对完好的一面。上面刻着一些痕迹,非字非画,线条曲折,构成一种陌生的几何图案。纹路由细到粗,末端收束成一个闭合圆环,中间穿插数道斜线,整体排列毫无规律可循,却又透出某种刻意为之的秩序感。
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拓纸与墨块,开始小心拓印。动作熟练,每一笔都力求还原原貌。萧玄则站在一旁警戒,同时以刀尖轻轻描摹那些刻痕,试图感受其深浅与走向。
“这不是我们门派的符箓体系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周边任何宗门常用的记号。”
“也不是通用禁制纹。”殷宏楚接过话,“我在典籍里见过上百种古老符文,这一类……从未见过。”
她完成拓印,将纸张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。此时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沉了。雾气不知何时悄然升起,贴着地面缓缓流动,颜色偏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味。耳边开始出现细微声响,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低语,词句模糊,无法分辨内容。
殷宏楚皱眉,闭眼凝神。她再次取出一张感应符纸,展开后发现其颜色已转为深青,且纸面微微震颤,如同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牵引。
“能量波动增强了。”她说,“往深处走,源头应该就在附近。”
萧玄点头,却没有立刻动身。他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抹去底部最后一片苔藓。下面露出一行极小的刻字,仅比指甲盖略大,排列紧密,风格与上方图案完全不同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眯起眼,“像是标记日期。”
殷宏楚凑近查看。那串符号由数字与特殊字符组成,形式古怪,但其中几个数值她曾在某次任务中见过类似表达方式——那是以星象周期为基础的计时法,多用于偏远遗迹记录时间节点。
“三个月前有人来过。”她判断道,“或者更早一点,但不会超过半年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个地方最近才被启用。”萧玄收回手,“不管是用来做什么,都不是长期据点,而是临时开辟的。”
殷宏楚站直身体,望向石碑后方延伸而去的一条狭窄通道。那里已被碎石半堵,但仍有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间。通道内部漆黑,看不见尽头,只有隐约的冷风从中吹出,带着更深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