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宏楚的剑尖还垂在碎石地上,灰白色的雾气正从西南裂缝缓缓渗出。她原本盯着那三名被困敌人的目光忽然一凝,鼻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腥味,像是铁锈混着腐叶,在破晓前潮湿的岩洞空气中几乎难以察觉。但她呼吸骤停,左手猛地抬起来捂住口鼻,右手剑柄一转,剑身横挡在胸前。
“别动!”她低喝,声音压得极沉,却穿透了短暂的死寂,“闭气!所有人——退后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那层薄雾贴着地面蔓延,像水浸透沙土般无声扩散。最先倒下的是一名靠在岩壁喘息的弟子,他刚弯腰捡起掉落的刀鞘,突然眼神发直,抄起刀就朝身旁同伴砍去。那人猝不及防,肩膀被划开一道血口,怒吼着反手格挡,两人瞬间扭打成团。另一侧,两名原本背靠背警戒的修士忽然调转兵刃,一人刺向另一人后心,对方本能闪避,回手就是一掌拍在其胸口。
混乱不是爆发,是蔓延。
萧玄站在殷宏楚右后方一步远,刀已完全出鞘,寒光映着他紧绷的脸。他没有冲进混战人群,而是迅速扫视四周地形——毒雾自西南裂缝涌出,随地势低处流动,先侵入的是那些坐在或跪在地上恢复体力的人。站着的还能撑一会儿,但只要吸进一口,眼神就会变。
他看见一名女弟子踉跄起身,伸手想扶倒地的同门,却被对方一把推开,下一瞬那倒地之人竟暴起掐住她的脖子。他还看见东北角岩脊下,两个本该昏迷的敌人不知何时醒了,其中一人嘴角咧着笑,正悄悄往自己袖中塞符纸。
“不是自然扩散。”萧玄咬牙,声音传到殷宏楚耳中,“有人控着它。”
殷宏楚没回头,只微微颔首。她站在西侧开阔地边缘,脚下是稍高的碎石堆,位置利于观察全场。此刻她已确认自己未吸入毒雾——方才那一丝腥气让她提前屏息,而萧玄反应也快,第一时间闭住了呼吸。但他们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逃过这一劫。
又一人倒下。
这次是个年轻男修,他原本正往石台方向退,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盯住离他最近的一名女子,眼神空洞。女子察觉不对,刚要开口,他已扑上来,双臂如铁钳般锁住她脖颈。女子挣扎中踢翻身边火盆,火星溅上布幔,火焰腾起,照亮了更多正在失控的脸。
火光映在殷宏楚眼里,像一面破碎的镜。
她不动。不是不敢动,是不能乱动。一旦踏入混战区,哪怕是为了救人,也可能被误判为攻击者。更糟的是,若她在混乱中出手杀人,那些尚存理智的弟子会立刻将她视为敌首。局势会彻底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。
萧玄看懂了她的犹豫。
他低声道:“我清左路,你守右翼。只打晕,不伤命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动了。身形贴地疾行,避开浓雾区域,绕至左侧战团外缘。一名高大弟子正挥拳砸向同伴面部,萧玄突袭而至,刀柄猛击其后颈,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紧接着他又撞开一对缠斗者,刀背连点两人肩井穴,逼得他们动作迟滞,趁机将两人拉开。
殷宏楚见状,也终于迈步。
她选择的是右侧靠近断崖的区域,那里有三人陷入混战。其中一人手持长枪,已刺穿另一人手臂,正欲拔出再刺。殷宏楚掠上前,剑鞘横扫其膝窝,那人吃痛跪地,她顺势一脚踹开他手中长枪,再一掌切在其颈侧,将其击昏。
剩下两人仍互相撕扯,殷宏楚没有贸然介入,而是站定在他们前方,剑尖轻点地面,发出清晰声响。
“林师弟。”她叫其中一个名字,“我是殷宏楚。你现在看到的不是敌人,是你同门张师兄。”
那人喘着粗气,眼神涣散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收手。”她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否则我不再留情。”
那人没听进去,猛地甩头,挣脱张师兄的钳制,转身就要扑向殷宏楚。她侧身避让,剑鞘自下而上挑击其下巴,力道精准控制,只令其晕厥而不伤骨。落地时,她顺势单膝点地,左手仍紧捂口鼻,目光扫过全场。
火还在烧,烟混着毒雾升腾,视野越来越模糊。
萧玄那边也清出了小片安全区,七八名尚未中毒或仅轻微受影响的弟子被他集中到一处岩柱后,由一名清醒者看管。他自己则守在边缘,刀锋始终对着任何靠近的身影。
殷宏楚退回碎石堆高处,与他会合。
“雾在变浓。”她说,声音透过手掌传出,有些闷,“再这样下去,连我们也会被裹进去。”
萧玄点头,目光锁定西南裂缝深处。“源头就在那儿。敌人虽失战力,但机关未毁。刚才‘时辰到’三个字,怕是启动信号。”
“那就切断它。”殷宏楚说。
“不行。”萧玄摇头,“你忘了?上次我们想追击裂缝异动,结果触发地脉震荡。现在这些人神志不清,再来一次震动,只会加剧混乱。”
殷宏楚抿唇。
她当然记得。南岭旧道的地脉极为敏感,稍有灵力波动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眼下战场遍布受伤者、昏迷者、失控者,若是再震一次,塌方、滚石、毒雾加速扩散……谁都活不成。
可就这么看着?
她望向中央石台。那件悬浮的似鼎非鼎之物依旧静静漂浮,表面符文流转,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。可越是平静,越让人不安。她总觉得,这宝物与毒雾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关联——不是直接作用,而是某种牵引,如同磁石引针。
而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。
西南裂缝中,原本缓慢渗出的灰雾突然加快流速,不再是贴地蔓延,而是如潮水般涌出,瞬间覆盖大片区域。几名原本还能勉强站立的弟子吸入一口,立刻双眼翻白,转身攻击身边人。就连岩柱后的安全区也开始受到波及,有人开始咳嗽,眼神渐显迷离。
“他们在加量!”萧玄沉声,“不只是释放,是在催发!”
殷宏楚瞳孔一缩。
她终于明白对方的阴招是什么——不是杀人,不是抢宝,而是瓦解秩序。让他们自相残杀,耗尽彼此的力量,等到所有人都倒下,真正的猎手才会现身。
她不能再等了。
脚下一蹬,她跃下碎石堆,直奔石台北侧死角。那里还关押着最后三名敌人,其中一人正趴在地上低声念诵什么,嘴唇快速开合,指尖在岩面划出扭曲痕迹。
“住口!”她厉喝,剑光一闪,直取其手腕。
那人猛地抬头,脸上竟无惧色,反而露出诡异笑容。他没躲,任由剑锋削断指尖,鲜血洒在岩缝中,那灰雾竟又浓了一分。
殷宏楚心头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