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怪物的手臂刚抬到一半,指尖尚未完全指向石台,殷宏楚便已动了。
她左脚向前半步,右掌在胸前一划,剑未出鞘,声先而至:“散阵!三组压左,五组守后!符线三点七、九点二,立即激活!”
命令出口的瞬间,她人已跃起,白衣掠过残火余烬,带起一缕灰烟。她的声音不尖利,却穿透力极强,像一根铁线穿进嘈杂的战场,把混乱的节奏钉住。身后二十名弟子闻令而动,原本蹲伏的身形迅速分开,有人贴地翻滚,有人背靠岩壁推进,动作虽不整齐,但方向明确——全都避开了地面那几道暗红符纹的延伸路径。
几乎就在同时,怪物手臂落下。
三道黑光从它掌心射出,呈品字形砸向石台前沿。光束落地即爆,轰然炸开三团墨色火焰,每一团都裹着刺鼻腥气,火焰边缘竟将岩石熔出蜂窝状孔洞。爆炸冲击波横扫而出,碎石如箭飞溅,两名靠得稍近的弟子被掀翻在地,一人肩膀撞上岩壁,闷哼一声再没爬起。
殷宏楚人在空中,腰身一拧,长剑终于出鞘。剑锋斜下,一道银光劈落,正中其中一团火球侧缘。剑气与黑焰相撞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如同冷水泼进油锅,火势顿时偏移,烧向空处。她借反冲之力后跃两丈,足尖点地未稳,左手已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大小的符片,分别嵌入地面三处裂痕。
“嗡”地一声轻震,三条淡青色光带自符片生发,交织成网,横拦在主力前方。第二波黑光袭来,撞上光网,激起层层涟漪,终究未能突破。
她落地时膝盖微屈,卸去余力,右手剑顺势回拉,护于身前。呼吸略重,额角渗汗,但她眼神未乱,目光始终锁着那怪物。
就在这时,萧玄动了。
他没有等指令,也没有回头确认后方是否安全。刀柄一转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。青袍在疾驰中鼓起,像一面迎风展开的旗。他奔行路线并非直线,而是沿着先前殷宏楚标记的符线间隙穿梭,每一步都踩在敌人法术覆盖的盲区。
距怪物十步之遥,他猛然顿足,右腿蹬地,身形拔起。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弧,直斩那怪物抬起的手臂。刀气破空,发出尖锐啸音,所过之处,空气仿佛被撕裂出一道细缝。
怪物似有所觉,眼洞中的幽光一闪,抬臂格挡。黑雾迅速凝聚成盾,挡在臂前。刀气劈中黑盾,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黑盾崩裂一角,刀气余势不减,仍削中其小臂。黑雾翻涌处,一条由残肢拼接而成的手臂应声断裂,断口处喷出浓稠黑液,落地即燃,烧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。
怪物低吼一声,后退半步,脚下地面龟裂。
萧玄落地未停,刀锋一转,反手又是一记横斩,逼退欲从侧翼包抄的一道黑影。他站定在殷宏楚右前方半步位置,刀身微垂,气息略促,额角已有汗水滑落。他没说话,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点头。他也点头。
两人之间无需言语。多年并肩早已让彼此的动作成了本能。她守前控局,他突进破阵;她以静制动,他以动制敌。此刻配合依旧默契,只是节奏比往日慢了半拍——连他们自己都察觉到了。
体力在消耗。灵力运转也不再如初时顺畅。方才那一轮交锋看似短暂,实则每一分应对都耗神费力。尤其是殷宏楚,既要指挥全局,又要亲自出手阻截关键攻击,心神负担极重。她能感觉到肩井穴附近有轻微滞涩感,那是突破后尚未完全稳固的经络在提醒她:别撑太久。
但她不能退。
也不能停。
怪物断臂处黑雾翻滚,新的肢体正在重组。更糟的是,通道深处再次传来低沉吟诵,地面符纹亮度骤增,红光映得整片岩窟如同浸在血中。紧接着,四道人影从黑雾中走出,步伐一致,身上皆缠绕黑气,手中握着形态各异的兵器——有弯钩,有短戟,有链锤,还有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匕。
这四人没有面孔,五官模糊,像是被刻意抹去。但他们出现的那一刻,战场气压骤然下沉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围杀殷宏楚与萧玄。
第一道人影率先出手。弯钩脱手飞出,带着尖锐呼啸直取殷宏楚咽喉。她侧头避过,剑锋上挑,将钩刃荡开。但钩尾系着细链,对方手腕一抖,钩子竟在空中转折,绕向她背后。她旋身欲挡,却发现另一侧链锤已至,锤头裹着黑焰,砸向她左肋。
她咬牙,强行收剑回防,剑身横挡锤击。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她被砸得后退三步,虎口发麻,长剑几乎脱手。弯钩趁机回袭,擦过她右臂衣袖,撕开一道口子,皮肉微痛,已见血痕。
萧玄见状,怒喝一声,刀光暴涨。他不再保留,一刀劈向链锤持有者,刀气如潮涌出,逼得那人不得不收锤自救。弯钩主人趁机欺近,却被殷宏楚抢先一步,剑尖疾刺,正中其肩胛下方三寸。那人动作一僵,弯钩坠地。她抽剑再刺,剑锋穿过其胸膛,黑血喷溅,染红白衣前襟。
那人倒下,但其余三人毫无惧色,攻势反而更急。短戟直刺萧玄心口,被他刀背格开,反手一刀逼退。黑匕悄无声息地贴近殷宏楚后背,寒光一闪,直插命门。她似有感应,猛地向前扑倒,匕首擦着脊骨划过,割破里衣。她就地翻滚,剑锋横扫,逼开刺客,随即跃起,与萧玄再度形成背靠背之势。
两人呼吸都已粗重。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混着尘土,在脸上划出灰痕。萧玄左臂外侧被短戟划伤,布料破裂,渗出血丝。殷宏楚右臂伤口虽浅,但因频繁挥剑,血迹已顺着手腕流到指节。
可他们都没看自己的伤。
也没去看倒下的同伴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敌人仍在逼近。他们知道,只要停下哪怕一瞬,整个防线就会崩溃。
第四名敌人——持黑匕者——突然暴起,双足猛蹬地面,整个人如箭射出,匕首直指殷宏楚后心。萧玄眼角余光捕捉到动静,来不及多想,纵身扑上,刀柄横撞,将那人撞偏数尺。黑匕擦着他肩头划过,带出一道血槽。他闷哼一声,旋身就是一刀,刀气将其逼退。
殷宏楚趁机转身,剑锋连点,封住对方退路。她眼神冷峻,手中长剑毫不留情,一剑刺穿其大腿,再一剑挑断其手腕筋脉。那人跪倒在地,黑匕落地。她没有补杀,而是迅速回防,与萧玄重新靠拢。
战场另一侧,两名弟子为掩护同伴撤退,被一枚爆裂符击中。一人当场倒地不起,胸口塌陷;另一人捂着腹部踉跄后退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。他们死前没有喊叫,只是死死盯着石台方向,仿佛在确认任务是否完成。
殷宏楚看到了这一幕。她瞳孔微缩,脚步一顿。但下一秒,她抽出腰间短剑,反手掷出。短剑如电,贯穿一名欲偷袭后排的黑影咽喉。那人倒下,她才收回视线,重新盯住前方。
她不能哭。也不能停。
温柔不是软弱。她记得那个雨夜,父亲倒在血泊中,她也是这样站着,手里攥着断刀,看着亲人死去。那时她没哭,现在也不会。
她只把剑握得更紧。
萧玄喘了口气,抹去额前汗水,低声问:“还能撑?”
她点头:“你呢?”
“死不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嘴角干裂,笑得有些狼狈,“只要你不倒,我就不会倒。”
她说:“那就别倒。”
话音未落,怪物断臂已完全再生。它迈步上前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加剧。身后四名黑衣人重新列阵,将二人围在中央。法术光芒在四周闪烁,符火明灭不定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。
殷宏楚深吸一口气,缓缓调整呼吸节奏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杂念尽去,只剩清明。她知道这场战斗不会很快结束。敌人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,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取胜。胜负未分,生死未定,唯一能做的,就是继续打下去。
她左手轻轻抚过胸前衣襟,确认玉简残片仍在。那东西依旧温润,却比之前更烫了些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她没再多想。
对面,怪物抬起完好的那只手,掌心朝上,黑雾汇聚,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球。球体表面不断扭曲,仿佛内部囚禁着无数哀嚎的灵魂。与此同时,四名黑衣人同时结印,地面符纹随之亮起,红光如脉搏般跳动。
大战进入第二轮。
殷宏楚与萧玄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他们都知道,接下来的攻击会比之前更猛烈。但他们也清楚,只要还站着,就不能让敌人踏过这条线。
她将长剑横于胸前,剑尖微扬。
他将长刀扛在肩上,刀锋朝后。
两人站姿不同,气势却同——都是宁折不弯的模样。
怪物掌中黑球越胀越大,周围空气开始扭曲。四名黑衣人同步踏步,形成合围之势。地面裂痕蔓延更快,碎石不断从顶部掉落。
殷宏楚低声说:“准备。”
萧玄回应:“随时。”
话音落下,黑球猛然炸开,化作数十道黑针,铺天盖地射来。与此同时,四名黑衣人同时出手,兵器破空,法术交织,攻势如潮水般涌至。
殷宏楚剑光如织,连斩七道黑针,余势不减,又刺穿一名黑衣人咽喉。萧玄刀走弧形,劈开三道符火,旋身一脚踹开逼近的链锤。两人各自迎敌,动作流畅却已显疲态。每一次格挡,每一次闪避,都比前一次多耗一分力气。
一名弟子试图上前支援,却被突袭而至的黑影扑倒,喉咙被割开,再无声息。
另一名弟子引爆随身符囊,与两名敌人同归于尽,尸体焦黑,蜷缩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