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，葛守礼应约而来。
他穿着常服，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与疲惫。这一个月，他因那卷《度人经》备受关注，嘉靖赏了他些绸缎银两，但真正的实惠没捞到，反而被各方视为景王一派，日子并不好过。
“下官参见殿下。”
“葛侍郎不必多礼，坐。”朱载圳笑容温和，让人上了茶，又将那瓷瓶推过去，“侍郎请看，此物是一位南洋海商私下带入京的，说是极西之地所产香料，我觉着与胡椒相似，却又不同。侍郎家学渊源，可见过？”
葛守礼接过，倒出几粒在掌心细看，又闻了闻，迟疑道：“确似胡椒，但颗粒更大，香气更辛烈……下官惭愧，未曾见过。或许真是海外异种。”
“哦？”朱载圳面露惋惜，“连侍郎这般见多识广都不识，看来确是新奇之物。可惜海禁森严，此类海外物产难以得见，否则我大明物产名录，又可增添不少。”
葛守礼点头：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其实海外之地，未必尽是蛮荒。下官曾听广东同乡提及，南洋诸岛，香料、宝石、奇木甚多，若能……”
他忽然住口，意识到失言。海禁是国策，妄议乃大忌。
朱载圳却似未觉，反而顺着他的话道：“若能合法往来，互通有无，于国于民，未必无利。只是倭患未平，朝廷谨慎，也是常理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说起广东，我前日偶然翻看邸报，见广东按察使丁以忠有奏，言海防之事，其中提及有佛郎机国商船漂至濠镜澳（澳门古称），请求上岸晾晒货物。此事，葛侍郎可曾听闻？”
葛守礼心头一跳。景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？
“下官……略有耳闻。说是商船遇风，货物浸湿，请求暂借地晾晒，愿纳租金。”他斟酌着词句，“此事由海道副使汪柏处置，按察使丁大人似乎……不甚赞同。”
“哦？丁以忠为何反对？”朱载圳故作好奇。
“丁大人认为，佛郎机人虽称商贾，但船坚炮利，行事诡谲，前朝正德年间便有强占屯门之前科。允其上岸，恐开衅端，且易滋扰地方。”葛守礼答道。他与丁以忠同年进士，虽无深交，但对其风评有所了解。
朱载圳点点头，叹息一声：“丁大人老成谋国，所虑深远。只是……我听闻汪柏急于促成此事，是因佛郎机人许诺进献‘龙涎香’？”
葛守礼脸色微变。龙涎香！这可是嘉靖皇帝梦寐以求的炼丹珍品！若此事为真，汪柏为了讨好皇帝，恐怕真会不惜代价。
“殿下，此事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，“下官不敢妄测。”
“我也只是道听途说。”朱载圳摆摆手，语气随意，“不过，葛侍郎，你说若是有人能献上龙涎香，又能在不违祖制、不启边衅的前提下，为朝廷开辟财源……父皇会不会高兴？”
葛守礼呼吸一窒，看向朱载圳的眼神变了。
景王这话，信息量太大。既要龙涎香，又要不开海禁、不惹麻烦，还要赚钱……这可能吗？
“殿下……有良策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良策谈不上，只是有些想法。”朱载圳身体前倾，声音压低，“佛郎机人想要一个落脚点，无非是为了贸易。我们不妨将计就计——允许他们在指定荒岛、或岸边临时栈桥卸货交易，但不得筑城建屋，不得携带兵器上岸，交易时间、地点、货物皆由我大明官府严格控制。他们需缴纳高额关税，并进献贡品。如此，既全了他们贸易之需，又未让其真正占据土地，朝廷还得实惠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至于龙涎香……可以暗示他们，此乃关键。献上足够数量、品质上乘的龙涎香，方可谈后续。另外，他们船队远来，想必携带不少海外作物种子。我听说南洋有甘薯、玉米之物，耐旱高产，若能在广东试种成功，于民生大有裨益。这些，都可作为条件。”
葛守礼听得目瞪口呆。这一套组合拳，看似简单，实则将政治、经济、外交甚至农业都考虑进去了。既堵住了反对者“资敌”“启衅”的嘴，又抓住了嘉靖“求仙”的心理，还为长远做了铺垫。
“殿下……思虑周详，下官佩服。”他由衷道，“只是，此事牵涉广东地方，乃至朝中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人去做。”朱载圳直视着他，“葛侍郎，你户部出身，精通钱粮，又是葛仙翁后人，与道门有缘。若由你暗中协调，联络广东可靠之人，推动此事……或许可行。”
葛守礼手心冒汗。这是要他下场，站队景王，去执行这件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任务。
“殿下……下官位卑言轻，恐难当大任。”他本能地推辞。
“位卑？”朱载圳笑了，“葛侍郎，须知简在帝心。本王也会在父皇面前，为你美言。此事若成，你便是为君父分忧、为朝廷开源之功臣。况且……”
他语气转冷：“汪柏若真为一己之私，擅自允诺佛郎机人上岸，酿成后患，你作为知情者却坐视不理，将来事发，怕是也难逃干系。”
软硬兼施。
葛守礼脸色白了又红，心中天人交战。良久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起身，对着朱载圳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为君父分忧、为社稷谋利之心，下官感佩。下官……愿效犬马之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