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经筵设在王府东偏殿“崇文阁”。
此处原是收藏书画典籍之所,如今辟为讲读之地。殿内宽敞明亮,北面设紫檀木云龙纹大案,是朱载圳的主位;东西两侧各设数张稍小的书案,供讲官与陪读属官使用。南面整墙书架已摆上皇帝所赐的《永乐大典》经部十二函,另有其他经史子集,满室墨香。
嘉靖特许的小经筵,每月三次,邀翰林学士讲读。旨意一下,朝中便暗流涌动——谁能为景王讲读,谁便能近水楼台,在这位突然显赫的亲王面前留下印象,甚至成为“王府师友”,意义非凡。
严嵩与徐阶各自拟定的名单,很快送到了司礼监,又转呈嘉靖御览。
最终定下的讲官有四位:
严嵩所荐二人:
袁炜(王府长史兼讲官):本就是王府属臣,顺理成章。严党此举,既是示好,也是将一枚更深的钉子钉在朱载圳身边。
李春芳(翰林院修撰):嘉靖二十六年状元,以青词得幸,文采斐然,是严党着力栽培的年轻一代。
徐阶所荐二人:
李本(王府侍读学士兼讲官):与袁炜同理,清流需要有人在景王身边发声。
张居正(翰林院编修):年仅二十九岁,却已崭露头角,徐阶门生,未来大明首辅的种子。
这份名单堪称精妙平衡。严党与清流各两人,王府旧臣与朝中新锐各半,且都是学问扎实、前途可期之人。嘉靖朱笔一挥,准了。只是这些人都不知道,袁炜和李本早在系统的帮助下,再见识到景王这段时间的手段之后,就成了死忠。
四月初八,第一次小经筵。
辰时正,四位讲官已齐聚崇文阁。袁炜、李本是王府属臣,早到一步,正低声交谈。李春芳与张居正则前后脚到,二人虽同属翰林,但分属不同阵营,见面只是客气见礼,便各自安坐。
张居正坐姿笔挺,面容沉静,目光扫过殿内陈设,尤其在《永乐大典》的书架上停留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。他今年刚升编修,正是锐意进取之时,能被徐阁老荐来景王府讲读,既是机遇,也是考验。
李春芳则显得从容许多,他是状元出身,又善写青词,深得嘉靖喜爱,在翰林院中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。来此讲读,更多是走个过场,维系与严党的关系。
不多时,朱载圳步入殿中。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,而是一身月白色直裰,头戴方巾,俨然儒生打扮。这身装束让几位讲官都微微一怔。
“学生朱载圳,见过诸位先生。”朱载圳拱手,执弟子礼。
四人连忙起身还礼:“不敢当殿下如此,折煞臣等。”
“今日是经筵讲读,非朝堂奏对,自当以师礼待之。”朱载圳笑道,在主位坐下,“诸位先生请坐。”
气氛稍缓。袁炜作为王府长史,先开口道:“殿下,今日首讲,按例该从《大学》起始,正心诚意,修身齐家。不知殿下意下如何?”
朱载圳却道:“《大学》自是根本,不过学生近日读史,有些疑惑,想先向诸位先生请教。”
他目光转向张居正:“张编修年轻博学,听闻对历代典章制度素有研究。学生读《汉书·食货志》,见晁错言‘贵粟之道,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’,又读本朝《赋役全书》,深感田赋之制,关乎国本。不知以先生之见,当今赋税之弊,根源何在?”
问题来得突然,且直指时政核心。
张居正心头一震,抬眼看向朱载圳。这位年轻的景王殿下,眼神清澈,语气诚恳,似真是虚心求教。但这个问题……太敏感。赋税之弊,谁人不知?土地兼并,投献诡寄,官绅优免,胥吏盘剥……可说出来的,都是捅马蜂窝。
他略一沉吟,谨慎答道:“殿下所问,乃国朝大政。臣浅见,赋税之制,历朝皆有因革。本朝洪武定鼎,鱼鳞图册,黄册制度,本极周详。然时移世易,人口滋生,土地流转,旧制或有不相适应处。至于具体利弊,需详查各地实情,未可一概而论。”
答得四平八稳,既点出问题,又留有余地。
朱载圳点点头,不置可否,又看向李春芳:“李修撰是状元之才,文章经济,必有过人之处。学生曾闻,东南倭患频仍,军费浩大,太仓空虚。而江南富庶,商贾云集,可否效法南宋,开海通商,以商税补国用?”
李春芳眉头微蹙。开海?这可是嘉靖朝的大忌讳。当年争贡之役后,嘉靖便下了严旨,寸板不得下海。景王此问,是天真,还是有意试探?
“殿下,”李春芳字斟句酌,“海禁乃祖制,为防倭患、靖海疆。且商贾逐利,若开海禁,恐私通外番、滋扰地方者众。国用之事,当以整顿田赋、裁汰冗费为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