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，更鼓敲过三响。
景王府承运堂东暖阁内，烛火仍亮。朱载圳没有就寝，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，腰间悬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玉佩，坐在书案前，手指轻轻敲击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。
信是葛守礼派人悄悄送来的，只有寥寥数语：
“南风已起，浪打礁石。礁欲固，需铁索连环。渔人观望，待价而沽。丁公处已有回音，然汪柏动作甚急，恐不及待。望北风助力。”
翻译过来：广东那边，葡萄牙人（南风）已经到了，开始接触。澳门（礁石）的局势紧张。想要守住澳门，需要多方力量（铁索）联动。广东地方官员（渔人）在观望，看朝廷和各方能给什么价码。按察使丁以忠（丁公）已经有了回应的意思，但海道副使汪柏急于促成此事，恐怕不会等太久。希望京城这边（北风）能施加压力。
“汪柏……还真是急着献宝。”朱载圳冷笑一声，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，看着它化为灰烬，落入铜盆。
时间紧迫。必须赶在汪柏和葡萄牙人达成私下协议之前，将水搅浑，甚至改变规则。
他需要情报，需要快速、准确、能直达广东要害的情报网络。更需要一个能在京城和广东之间建立联系、传递消息而不被轻易察觉的渠道。
陆绎。
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朱载圳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陆绎……该去见见你了。”
他没有惊动王府长史袁炜或侍读学士李本，只唤来了已经收服、升任王府仪卫司百户、专司巡防和讯息整理的姜云。
姜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，一身王府护卫的寻常装束，但眼神锐利，举止干练。他是锦衣卫的暗探出身，如今被朱载圳收为死忠，反向为景王监控王府内外，同时巧妙地向锦衣卫传递“景王贪图享乐、年少无知”的假消息。
“殿下。”姜云躬身。
“姜云，你在锦衣卫多年，可识得北镇抚司一位叫陆绎的理刑百户？”朱载圳开门见山。
姜云略一思索，点头：“认得。陆指挥使的公子，在卫中……有些名气。”
“哦？什么名气？”
“能力是有的，破过几桩棘手的案子，心思细，下手准。但……”姜云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但性子有些孤傲，不太合群。加上他父亲陆大人的缘故，卫中几位上官对他……既忌惮，又排挤。有功难赏，有过必罚。如今虽挂着百户衔，管的却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纠纷，或是一些无人愿接的烫手山芋。卫中同僚私下都叫他‘冷面阎罗’——断案如神，却也冷面冷心，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不得志，有能力，有背景却反受其累……”朱载圳若有所思，“他最近在办什么案子？”
姜云回忆道：“前几日听说，南城兵马司报上来一桩无头尸案，死者是个落魄秀才，死状蹊跷，南城查了几天没头绪，推给了五城兵马司，五城兵马司又踢到了北镇抚司。这种没油水、难破获、又可能牵扯文官体面的案子，最后多半落到了陆绎头上。”
“无头尸案？落魄秀才？”朱载圳眼神微动，“具体地点？”
“崇文门外，打磨厂附近的一条暗巷。”
“打磨厂……”朱载圳沉吟片刻，“那里临近会同馆（接待外藩使节之所）和几条商街，鱼龙混杂。一个落魄秀才死在那里……有意思。”
他看向姜云：“明日一早，你随我出府一趟。不必声张，便服即可。”
“殿下要亲自去案发现场？”姜云一惊。
“去看看。”朱载圳语气平淡，“身为亲王，体察民情，关心京畿治安，也是本分。何况……本王对破案，也有些兴趣。”
次日清晨，天色微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