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船工被钱福一吓,更是哆嗦,但见朱载圳依旧温和,鼓起勇气道:“是……是钞关的王书办,昨日下午来查船时说的……说……说今日景王殿下船队过境,关防要紧,各船需加收‘平安钱’二百文,以保……以保通关顺遂……小老儿不敢撒谎!”
“王书办?”朱载圳这才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钱福,“钱主事,贵关可有姓王的书办?可否传来一问?”
钱福脸色已由白转青,冷汗顺着鬓角流下。他手下确有个王书办,是个惯会钻营、替他干脏活的心腹。此事他昨日确实默许,甚至暗示过,没想到这老不死的船工竟敢当众捅出来!更没想到景王会揪住一个底层船工的话不放!
“殿下……此……此事下官实不知情!定是那王书办胆大妄为,假借下官名义,胡乱索要!下官……下官这就将其拿下严审!”钱福急忙撇清,将责任推给下属,这是官场常见的“弃卒保帅”。
“哦?是书办擅自为之?”朱载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却并未就此放过,转而看向李文昌,“李知州,你乃地方父母官,对此类胥吏借端勒索商民之事,可知情?可有查究?”
李文昌心中叫苦,知道这把火终于烧到自己身上了。他若说不知,是失察;若说知情不办,是渎职。他迅速权衡,景王此举显然是要拿钱福开刀,自己若一味袒护钱福(也根本袒护不了),必得罪景王,还可能被扣上“包庇贪吏”的帽子。不如顺水推舟……
他肃容躬身:“殿下,下官确有失察之罪!此类胥吏舞弊,间或有闻,下官曾严饬州衙及钞关整肃,然……然钞关直属户部,下官权责有限,稽查不易。今日既经殿下查明实证,下官恳请殿下主持,彻查此事!州衙上下,定当全力配合!”一番话,先认个小错(失察),再点出钞关特殊性(非直属,难管),最后表态支持景王查案,把皮球和主导权巧妙地踢回给朱载圳,自己站在“配合”的有利位置。
老官僚!朱载圳心中暗赞,这李文昌果然滑不溜手,但态度已明显倾向于借自己的手整治钱福。
周延见势不妙,急忙插话:“殿下,李知州!此事或许真有误会,钱主事一向公忠体国,岂会纵容下属如此?不若先将那王书办拿下,细细审问,莫要因一二胥吏之过,坏了钞关大事,也耽误殿下行程。”他试图将事情限定在“胥吏”层面,保住钱福,并提醒朱载圳“耽误行程”的后果。
朱载圳笑了,这次笑容里带上了明显的嘲讽:“周副使此言差矣。胥吏敢于如此,岂是无人指使,无人纵容?‘平安钱’竟敢打到本王船队头上,如此胆大包天,若说主官毫不知情,诸位信么?”他目光扫过在场官员,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钱福身上,“更何况,本王离京时,父皇训诫,要本王闭门思过,静心读书。然则,若眼见蠹虫蛀蚀国本,盘剥百姓,甚至藐视天家威严,而因恐‘耽误行程’便置之不理,这书,读来何用?这过,思之何益?”
他声音渐高,带着一股凛然正气:“今日之事,绝非区区胥吏舞弊那么简单!这是贪渎!是坏法!是辱及朝廷体面!本王既逢其会,断不能袖手旁观!”
说罢,他不再看周延,直接下令:“姜云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持本王令牌,即刻带人进入钞关衙门,封锁账册档房,扣押王书办及一应相关胥吏!传本王话:凡有商民苦主,皆可前来申诉举证,本王在此,为他们做主!”
“是!”姜云大声领命,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潜龙卫,直奔钞关衙门而去。守卫的税丁见这架势,哪敢阻拦。
钱福双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周延脸色铁青,嘴唇翕动,却再说不出一句话。景王这是要动真格了!而且直接绕开了他们所有地方官员,以亲王身份强行介入!
李文昌心中震撼,更有一丝凛然。这位景王殿下,看似温和,行事却如此果决狠辣,不留余地!他不敢再犹豫,立刻拱手:“殿下英明!下官这就调派州衙三班衙役,听候殿下差遣,协助查案!”
马彪也适时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漕运衙门护卫,亦听殿下调遣,维持码头秩序,防止奸人作乱!”
风向瞬间明朗。
朱载圳微微颔首,对李文昌和马彪道:“有劳李知州、马参将。此事,就由本王主理,李知州协理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,给朝廷、给商民一个交代!”
他目光再次扫过面无人色的钱福和眼神阴鸷的周延,语气恢复平静,却更显森然:“至于钱主事……在案情未明之前,就请暂留驿馆,‘协助’调查吧。周副使,你以为如何?”
周延咬牙,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殿下……处置妥当,下官……无异议。”
大局已定。
接下来的半日,临清码头变成了临时公堂。在潜龙卫和州衙衙役的维持下,闻讯而来的商民苦主络绎不绝,哭诉钞关种种盘剥。姜云带人从钞关账房搜出的账册,更是触目惊心。那王书办没挨几下板子,就把钱福如何授意、如何分赃供了个一干二净。
铁证如山。
傍晚,朱载圳在临时征用的驿馆大堂,召集李文昌、周延、马彪及州衙主要属官,将初步查实的罪证一一示下。
“钱福身为朝廷命官,贪赃枉法,盘剥商民,数额巨大,证据确凿。更胆大妄为,竟敢假借本王船队过境之名,加征赋敛,藐视天家,其心可诛!”朱载圳声音冷冽,“李知州,依《大明律》,该当何罪?”
李文昌肃然道:“回殿下,贪赃枉法,情节严重,依律当处绞刑,家产抄没。其纵容、指使胥吏勒索,罪加一等。”
“好。”朱载圳点头,“既如此,就请李知州依律拟文,详列其罪,上报山东按察使司、巡抚衙门,并抄送户部、都察院!本王亦会具本上奏父皇,陈明此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