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时,景王船队抵达临清钞关码头。
码头早已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。临清州知州李文昌、分守道按察副使周延、漕运参将马彪等一干官员,身着公服,在码头凉棚下肃立等候。场面看似恭敬,但朱载圳立在王船舷窗前,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,结合系统地图显示的人物基础信息,前世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嗅觉,让他几乎能嗅到空气中那层虚伪礼仪下的暗流。
李文昌,清流,与徐阶有旧,官声尚可,但久任地方,锐气消磨,此刻眉宇间是惯常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周延,严党外围,履历显示其升迁多在严嵩任首辅之后,此刻脸上标准的逢迎笑容下,眼神闪烁着精明与算计。
马彪,卫所武官出身,能从底层爬到漕运参将这个肥缺,绝非莽夫,看似粗豪的站姿实则留有随时应变的余地。
“都是千年的狐狸。”朱载圳心中冷笑。眼前这场面,和他前世陪同领导到地方调研时的迎检阵仗何其相似?地方主官汇报成绩,副手察言观色,实力派武官保持距离。只是如今,他是那个被“迎检”的“领导”,还是位带着“处分”下来、前途未卜的“领导”。
他整理了一下亲王常服,在袁炜、李本及一队“潜龙卫”的簇拥下,缓步走下跳板。步履沉稳,气度从容,脸上是标准的、符合亲王身份又不失温和的礼仪性微笑,目光平视,既不显得倨傲,也绝无半分怯懦。
“下官临清州知州李文昌,率本州及临清道、漕运衙门众官,恭迎景王殿下!”李文昌率先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,挑不出错。
“诸位大人免礼。”朱载圳虚扶一下,目光与李文昌接触一瞬,微微颔首,随即转向周延、马彪,依次点头致意,动作自然流畅,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对官场秩序的熟稔。“本王奉旨就藩,途经贵地,劳动诸位大人迎候,实不敢当。”
“殿下言重,此乃臣等本分。”李文昌恭敬应答,侧身引路,“请殿下移步驿馆歇息,下官等略备薄酒,为殿下接风洗尘。”
“接风不急。”朱载圳脚步未动,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气势森严、挂着“户部临清钞关”匾额的门楼,以及门口排成长队、神色惶惶的商船和苦力队伍,仿佛只是随意闲聊般说道:“本王一路南来,见运河之上,千帆竞发,商旅繁盛,此诚国家之幸。临清乃天下漕运咽喉,商税重地,关系国计民生。不知如今钞关事务,可还顺畅?商民可有怨言?”
话题陡然从寒暄转向具体事务,且直指敏感的钞关税政,在场官员脸色皆是微变。
前世经验告诉朱载圳,在这种场合下,第一个被问到的主官,其回答往往决定了后续基调,也最能暴露其立场和处境。
李文昌果然心头一紧,知道躲不过,谨慎答道:“回殿下,钞关乃户部直辖,本州只有协理之责。近年来商旅日增,税课……大体平稳,下官尽力调和,使商旅少受滞碍。”回答四平八稳,强调自己是“协理”,责任有限,“大体平稳”留有空间,“尽力调和”表明态度。典型的守成官员话术。
周延立刻笑着接口,语气热络:“殿下放心,钞关上下皆勤勉任事。尤其钱主事,精于榷务,近年税课连年增收,颇得部堂赏识。”他直接点出具体负责人(钱福),并抬出“部堂”(严嵩)来增加分量,同时暗示钱福是有功之臣、有靠山之人。这是在给钱福站台,也是在委婉告诫朱载圳不要轻动。
朱载圳仿佛没听出周延的弦外之音,反而露出感兴趣的神色:“哦?钱主事竟如此干练?本王倒想见见这位能吏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穿着青色六品官服、面色红润、眼带精光的中年官员便从钞关衙门里小跑出来,隔着老远就躬身作揖,声音洪亮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:“下官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(挂户部衔)兼管临清钞关钱福,叩见景王殿下!迎接来迟,死罪死罪!”
钱福!系统信息闪过:严嵩妻族远亲,贪婪跋扈,声名狼藉。朱载圳打量着他,此人表面恭敬,但行礼时眼珠转动,飞快地扫过自己身后的船队和护卫,又在周延脸上稍作停留。那表情,朱载圳太熟悉了——是那种自恃有靠山、手握实权,面对看似失势的上级时,那种混合着表面恭敬、内心评估、甚至盘算能榨出多少好处的复杂神态。前世某些地方上手握审批权的科处长,面对空降或调研领导时,常是这副嘴脸。
“钱主事请起。”朱载圳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周副使方才盛赞钱主事榷务精熟,课税有功。本王观这码头船队,熙攘繁忙,想必钞关岁入颇丰,钱主事确系能员。”
钱福起身,腰弯得更低,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:“殿下过誉!过誉!此皆仰赖皇上洪福,朝廷威德,严阁老……呃,部堂大人指导有方,下官不过恪尽职守,略尽绵力罢了!”他一时嘴快,差点直接说出“严阁老”,连忙改口,但那份以严党自居的得意,已然流露。
“恪尽职守,好一个恪尽职守。”朱载圳重复了一句,脸上笑容不变,甚至更温和了些,话锋却如绵里藏针,陡然转向,“只是本王昨夜舟中偶读邸报旧闻,见有言官弹劾,说某些钞关吏员,擅立名目,诸如‘验单钱’、‘快手脚钱’、‘船头钱’等,盘剥商旅,民怨甚大。不知钱主事治下,可曾听闻此类情弊?若有,当严查不贷才是。”
话音落地,码头上霎时一静。风吹旗响,格外清晰。
李文昌眼皮猛跳,看向朱载圳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。这位王爷,竟如此直白地将官场潜规则捅到明面上?他立刻眼观鼻鼻观心,做出深思状。
周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他没想到景王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,直接拿“言官弹劾”说事,这是要借清流舆论的势?他迅速给钱福使了个眼色。
钱福脸色也是变了几变,由红转白,强笑道:“殿……殿下明鉴!此等情弊,前朝或有,本朝……本朝圣天子在位,吏治清明,断无此事!定是……定是些不得志的穷酸文人,或奸猾商贾,捏造诬陷!下官执掌钞关,一向秉公办事,绝无此等情事!”他反应不慢,先否定问题存在,再归咎于“诬陷”,把自己摘干净。
朱载圳心中冷笑,前世见多了这种“问题不存在,都是别人造谣”的回应。他不急不躁,目光掠过钱福,看向他身后那些排队等候查验、脸上写满焦虑与麻木的商贩和船主,忽然抬手指向一个衣衫褴褛、正从一艘破旧漕船上往下搬麻袋的老船工,温声道:“那位老丈,请近前说话。”
众官皆是一愣。钱福脸色骤变。那老船工更是吓得手足无措,在两名潜龙卫的示意下,战战兢兢地走到近前,扑通跪下。
“老丈莫怕,本王只是随意问问。”朱载圳语气平和,“你这船,载的何物?过关可还便利?需缴多少税钱?有无额外使费?”
老船工哪里见过这般阵仗,嗫嚅着不敢答。朱载圳对姜云使了个眼色,姜云上前,沉声道:“老人家,殿下问话,如实回答即可,殿下为你做主。”
那老船工偷眼看了看面沉如水的钱福,又看看神色温和的朱载圳,一咬牙,磕头道:“回……回青天大老爷……小老儿这船……载的是枣子,俺们聊城老家的……过关……过关要验货,要缴正税……还……还要给‘验单钱’五十文,‘搬脚钱’三十文……船……船头大哥说,今日有……有贵人的大船队过,恐怕……恐怕还要加收‘平安钱’,让俺们备着……”
“一派胡言!”钱福不等老船工说完,厉声打断,额角青筋跳动,“你这刁民,竟敢在殿下面前信口雌黄!分明是意图逃税,在此诬陷朝廷命官!来人——”
“钱主事。”朱载圳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,打断了钱福的呼喝。他看都没看钱福,依旧对着老船工,甚至语气更温和了些:“老丈,你说要加收‘平安钱’,可有凭据?是听谁所言?数目几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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