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德安府，秋高气爽。
朱载圳的巡游队伍离开应城后，继续向东，进入德安府最后两个尚未踏足的州县——随州（辖应山县）与孝感县。虽非景王封地，但同处一府，亲王巡视地方、体察民情亦是应有之义，冯岳等地方官自无阻拦之理。
随州地处德安府东北，境内多山，北接河南，东连黄州，素有“荆豫要冲”之称。入得随州境内，景象便与安陆、云梦的平原地貌迥异。山峦叠嶂，林木葱郁，道路崎岖。
随州知州赵文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，面容黝黑，手掌粗大，倒像个常年劳作的农夫多于文官。迎接景王时，他言语简朴，礼数周到却不谄媚。
“下官随州知州赵文远，恭迎殿下。”赵文远行礼后，主动介绍，“随州地瘠民贫，多山少田，唯有些许铜矿、林木之利。百姓多以烧炭、采矿、狩猎为生。”
铜矿？朱载圳心中一动。系统地图上，随州境内确实有几个铜矿标记，规模不大，历史上时采时停。铜在这个时代可是战略物资，铸钱、造器都离不开。
“赵知州，本王途经，但见山民淳朴，然生计似乎不易。”朱载圳看着路边一些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山民，缓声道。
赵文远苦笑：“殿下明鉴。随州在册田亩仅二十余万亩，且多是贫瘠山地，亩产不足一石。山中虽有铜矿，然官冶凋敝，私采屡禁不止。山民无地可耕，便入山伐木烧炭，或冒险私采，时有坍塌伤亡。下官虽严令禁绝私采，然……堵不如疏，百姓总要活路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，透着一股无奈。朱载圳暗自点头，这赵文远倒是个办实事、懂民情的。
在赵文远陪同下，朱载圳巡视了随州城。城不大，但城墙坚固，显见军事地位重要。城中街市远不及安陆繁华，却有不少铁匠铺、铜匠铺，叮当之声不绝。
朱载圳走进一家铜器铺子，只见架上摆着铜盆、铜壶、铜锁等日用器皿，做工颇为精细。铺主是个独臂老汉，见知州大人陪着一群气度不凡的客人进来，慌忙行礼。
“老丈不必多礼。”朱载圳拿起一个铜壶细看，“这铜质甚好，工艺也精。”
老汉见贵人夸奖，紧张稍缓：“回贵人话，小老儿祖上三代都是铜匠。用的铜料，多是……咳，多是旧铜重炼，也偶尔有些矿上流出来的好料子。”他偷偷瞟了赵文远一眼，没敢说“私采”。
朱载圳会意，又问：“若有好铜料，老丈可能打造更精细的物件？譬如……铜管、精密机括？”
老汉眼睛一亮：“只要铜料好，小老儿什么都能打！不瞒贵人，小老儿年轻时在武昌府的大作坊做过，见过世面，鸟铳的击发机关、自鸣钟的齿轮都打过！”他举起独臂，“这胳膊就是在试制一种新式火铳机关时，炸炉伤的。”
朱载圳心中一震。这貌不惊人的独臂老汉，竟是懂火器制造技术的匠人！这随州，果然藏龙卧虎。
他不动声色，勉励了老汉几句，又买下几件铜器，方才离开。
当夜，在随州驿馆，朱载圳单独召见赵文远。
“赵知州，白日所见，随州百姓生计艰难，本王心有戚戚。”朱载圳开门见山，“那铜矿之事，堵不如疏，此言有理。然私采混乱，伤亡频发，亦非长久之计。”
赵文远神色一肃：“殿下有何良策？”
“本王在安陆有些产业，需铜料。”朱载圳缓缓道，“若赵知州能整顿境内铜矿，招募山民，以合法矿工身份开采，统一收购铜料，既能让山民有稳定生计，减少伤亡，又能杜绝私采。所采铜料，本王可以市价收购，官府亦可抽取矿税，充实府库。不知知州意下如何？”
这是要给私采“转正”，形成合法产业链。赵文远眼睛亮了，这法子若能成，随州财政和民生都能改善！但他随即想到：“殿下，此事……需上报布政使司乃至工部，手续繁杂。且铜乃官营，私售恐有违制之嫌。”
“手续可以慢慢办，先以‘试用山民整修废弃矿洞，探查矿脉’为名，小规模开始。”朱载圳早有对策，“至于铜料，本王收购乃用于王府器物打造，并非贩卖，合乎规制。待规模扩大，再行文请旨，设立官督商办之矿场，便顺理成章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赵知州为官清正，体恤百姓，本王看在眼里。若此事能成，随州百姓得活路，府库得充实，赵知州之政绩，朝廷亦当有目共睹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，既给了甜头，也暗示了合作前景。赵文远心潮起伏。他苦守随州这个穷地方多年，虽有政声，却难晋升。眼前这位景王殿下，虽年轻，但一路行来，在临清、清江浦、九江的作为早有耳闻，绝非庸碌藩王。若能得殿下提携……
“殿下为民之心，下官感佩！”赵文远起身，长揖到地，“下官愿依殿下之计试行！只是……随州衙役不足，矿工招募、管理，恐需得力人手。”
“此事易尔。”朱载圳微笑，“本王可派几名得力管事协助，一应章程、银钱，由王府负责。赵知州只需以官府名义行文组织，弹压地方可能的阻挠即可。”
【叮！检测到目标人物‘赵文远’对宿主产生强烈认同与依附意愿。是否使用‘绝对忠诚’锁定？】
“确认。”
无形纽带建立。随州这个扼守要冲、拥有铜矿资源的州县，悄然纳入朱载圳的影响范围。那位独臂铜匠，朱载圳也让姜云记下，日后或有大用。
离开随州，向东南而行，便是孝感县。此地南临汉水，水陆交汇，是德安府最靠南、也是最为富庶的县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