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德安，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与紧张的忙碌中。
朱载圳将《捕蝗考》的全本内容，以“偶然购得前朝农书残卷，中有专论蝗害防治篇章”为名，交给了徐光启。
书房内，徐光启捧着那厚厚一叠亲手誊录的书稿，双手微微发颤。烛光下，他的眼睛越来越亮，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眼前展开。
“殿下！此书……此书真乃旷世奇著！”徐光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，“书中论蝗虫习性、滋生之地、迁徙规律，详尽透彻，远超历代记载！这‘蝗虫喜聚于河滩洼地之荒草滩，秋冬掘卵一升，可抵来夏捕蝗百石’之论，直指根本！还有这几种土药配方……硫磺、石灰、巴豆、烟叶梗……皆寻常易得之物，竟可配成如此有效的驱蝗、杀蝗药剂！”
他快速翻阅着，不时发出惊叹：“妙哉！‘飞蝗蔽空时，可于下风处掘长壕，驱赶入壕，覆土埋杀’！‘蝗虫可食，曝干磨粉，可掺入杂粮充饥’！殿下，此书若能推广，天下蝗患可减大半！百姓可活无数！”
朱载圳微笑颔首：“光启，此书虽佳，但文字古奥，体例稍显杂乱。本王欲请你将其重新整理、注释、增补，结合我大明实情，特别是湖广地理气候，编成一部通俗易懂、便于地方官吏和百姓使用的《除蝗备要》。你可能胜任？”
徐光启霍然起身，长揖到地：“光启万死不辞！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！光启必竭尽所学，结合历年观察，并参考董煟《救荒活民书》等前代著作，尽快整理成书！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着智慧的光：“殿下，书中提到嘉靖二十年，广济县令蒋崇禄以‘捕蝗赏米’之法，十日消弭蝗灾。此法看似耗费钱粮，实则远比蝗虫成灾后赈济、补种节省百倍。若能将此等成功案例也编入书中，以实例佐证理论，则更有说服力。”
朱载圳赞许地点头：“就依你之见。需什么人手、什么资料，尽管开口。袁长史会全力配合。”
徐光启领命而去，背影都透着昂扬的干劲。他知道，这部书的编纂，其意义或许不亚于那五十亩高产稻——一者开源，一者防灾，皆是固本安民的要务。
十月底，北京紫禁城，玉熙宫。
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沉香木榻上，手中捏着一份密报，眯着眼睛看了许久。殿内龙涎香袅袅，铜鹤香炉吐着淡青色的烟雾，将他瘦削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垂手侍立在侧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仿佛一尊泥塑。
“吕芳。”嘉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打破了殿中的寂静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景王府长史袁炜的这份密报……你怎么看？”嘉靖将手中的纸笺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。
吕芳微微抬眼，扫了一眼那密报——那是每月例行呈报藩王言行的文书，按制度，王府长史需“每月具奏王府事，监察亲王过失”。他早已看过内容，此时斟酌着词句：
“皇爷，袁炜奏称，景王殿下自就藩以来，闭门读书，静心思过，偶尔巡视封地，体察民情，言行皆谨守本分。又奏……德安府近日天降祥瑞，景王府庄田中，有五十亩水田，产出稻谷三百三十五石，平均亩产六石七斗，远超常产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袁炜还说，景王殿下闻北地漕运梗阻、京师粮价腾贵，忧心不已，主动奏请，愿将今年景王府岁禄一万石全数献出，以解朝廷之急，尽人子孝心、臣子本分。”
嘉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轻笑一声，笑声中却没什么温度：“五十亩，产三百三十五石？亩产六石七斗？吕芳，你信吗？”
吕芳心头一凛，低声道：“奴婢……不敢妄断。然袁炜乃陛下钦点的王府长史，素来谨慎，应不敢虚报如此大事。且……景王殿下献岁禄之举，确是一片赤诚孝心。”
“赤诚孝心……”嘉靖重复了一句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上敲击着，“载圳这孩子，离京前，朕训诫他要安分守己。他倒好，在临清拿了严党的人，在清江浦收了潘季驯，在九江处置军情倒是果断……如今到了封地，又弄出个‘亩产六石七斗’的祥瑞。”
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：“朕记得，湖广最好的上等田，丰年不过两石出头吧？六石七斗……这是三倍有余。若真有此稻，推广天下，朕还修什么玄？求什么长生？百姓吃饱了饭，天下自然太平，朕的功德，岂不是比三清祖师还大？”
这话里的讥讽意味，让吕芳的后背渗出了细汗。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——多疑、敏感、深谙制衡之道。对于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，尤其是可能动摇现有权力格局的“祥瑞”，第一反应永远是怀疑。
“或许……是德安水土特异？或那五十亩田本就是最上等的肥田，又遇风调雨顺？”吕芳小心翼翼地推测。
“风调雨顺？”嘉靖嗤笑，“湖广今年夏天雨水多，好几个县报了水患，德安能独善其身？至于肥田……五十亩都那么肥？还偏偏都在景王府的庄子里？”
他拿起那份密报，又看了看：“袁炜……此人原是翰林院编修，文章清通，青词写得也不错。朕让他去做景王长史，是看他稳重。他如今这般为景王说话……”
嘉靖没有说下去，但吕芳明白那未尽之意——皇帝怀疑袁炜已经被景王收服，密报的可靠性大打折扣。
“皇爷，景王殿下献岁禄的船队，已至通州，不日便可抵京。这一万石粮食，可是实打实的。”吕芳换了个角度。
提到粮食，嘉靖的神色稍缓。黄河决口已两月，漕运虽经全力抢修，仍只恢复三成。京师粮价已涨至每石三两银子，且有价无市，官仓存粮急剧消耗。这一万石粮食，对缓解宫中、京营及部分衙门的供应紧张，确有助益。
“这孩子……倒是有心。”嘉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温度，但旋即又冷了下来，“可他越是有心，朕越是……不放心。裕王那边，最近如何？”
“裕王殿下深居简出，每日读书，偶尔与讲官探讨经义，甚是勤勉。裕王府用度节俭，护卫仅四百人，亦无火器。”吕芳如实禀报。这是将景王与裕王做对比——一个在封地搞出“祥瑞”、主动献粮、护卫精锐；一个老老实实待在京城、安分守己。
嘉靖闭上眼，良久，才幽幽道：“传旨：景王献粮，孝心可嘉，着户部照数接收，充实京仓。另，赏景王白银五千两，蟒缎十匹，以示嘉勉。至于那‘亩产六石七斗’之事……告诉袁炜，仔细核实，勿为虚妄祥瑞所惑，有损亲王清誉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吕芳应下。这道旨意，褒奖了献粮的孝行，却对高产稻一事持保留态度，甚至隐含警告。天心难测，恩威并施，正是嘉靖的惯用手法。
“还有，”嘉靖睁开眼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让东厂的人，盯着点德安。不要惊动景王，只需看看，那里到底在种什么田，练什么兵，炼什么铁。”
“是。”吕芳心头一紧。东厂的番子要入湖广了。这位景王殿下，怕是又要面临新的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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