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德安,少了农忙的喧嚣,多了几分岁末的宁静。寒风掠过涢水,卷起细碎的冰凌,王府屋檐下的冰棱晶莹剔透,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腊月初三,安陆城内一处不起眼的茶肆雅间。
姜云将一只密封的竹筒双手呈给朱载圳:“殿下,陆百户的密信,走的是‘药商渠道’,沿途七次换人,绝对干净。”
朱载圳接过竹筒,验过火漆,取出内里薄如蝉翼的密笺。这是陆绎建立的秘密通信网络之一,以“南货北运的药材商队”为掩护,沿途驿站、客栈皆有可靠接头人,信息分段传递,纵是锦衣卫或东厂的番子也难以追踪全貌。
信是陆绎亲笔,用了一种只有朱载圳能看懂的简略暗语:
“京中风向:陛下受献粮,口谕嘉勉,然内廷有闻,东厂已遣干员南下,疑查德安虚实,领队者档头姓贾,精于侦缉,约腊月中抵湖广。”
“严府动态:小阁老因澳门事迁怒丁以忠,欲调其离广,然徐阶暗中维护,暂僵持。严嵩近日咳疾加剧,冬至大朝险些失仪。”
“裕王府:裕王深居简出,李妃未见动静。清流多有议论,谓裕王嗣息不旺。”
“南直隶:汤克宽得殿下信后,与旧部联络,沿江水师中有数位游击、千户,对现状不满,愿暗通声气,名单另附。”
“广东:陈璘已至香山,暗中查探佛郎机船队动向,言其火炮犀利,船坚,然人少,暂无异动。”
“澳门事暂缓,然佛郎机人贿赂地方日甚,汪柏、海道衙门多受其金。葛老(葛守礼)言,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朱载圳缓缓将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。陆绎的情报网络已初见成效,京城、南直隶、广东的动态尽在掌握。东厂要来人,在他意料之中;裕王无嗣的消息,让他心中微微一动——历史上裕王子嗣确实艰难,这也是嘉靖后期乃至隆庆、万历朝政局微妙的重要原因;汤克宽那边打开的局面尤为重要;至于澳门的隐患……只能徐徐图之。
他提笔,用同样暗语写下回信:
“东厂事知悉,令其查无可查即可,勿起冲突。严府事,关注丁以忠动向,若调离,设法使其来湖广。裕王府事,不必多议,静观即可。汤克宽处,保持联络,允其旧部若遭不公,可暗中接济,未来或有用处。广东事,嘱陈璘继续观察,收集佛郎机船炮图样,注意其与倭寇有无勾连。葛老处,代问安,年礼随后奉上。”
写罢封好,交还姜云:“照旧送出。另,从王府年货中,备上等湖广莲藕、腊鱼、熏肉各十份,分送陆百户、葛侍郎、欧阳尚书、周王府等处,以贺新岁。”
“是。”姜云领命而去。
这样的密信往来,每月总有几次。通过陆绎的渠道,朱载圳与京城及各地的忠诚官员保持着隐秘而有效的联系。王府内那些曾经的眼线,早已被【绝对忠诚】潜移默化地转化,如今反而成了他放给外界看的“窗口”——袁炜每月那份“恰到好处”的密报,便是明证。
腊月初八,王府内宅。
朱载圳正在翻阅徐光启新整理的《除蝗备要》初稿,王妃王氏亲手端着一碗腊八粥进来,柔声道:“殿下,趁热用些吧。”
朱载圳放下书稿,接过粥碗,却见王氏脸色有些苍白,眉间微蹙,似有不适。
“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他关切地问。
王氏摇摇头,勉强笑道:“许是近来天气寒,有些倦怠,胃口也不大好。殿下不必挂心。”
朱载圳却心中一动。他放下粥碗,仔细端详王妃。王氏嫁入王府已半年有余,近来似乎清减了些,此刻虽强打精神,但眼底的疲惫和偶尔掠过的烦恶神色,却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,王妃的月事……似乎迟了半月有余?先前忙于诸事,竟未留意。
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。他握住王妃的手,声音放得极轻:“爱妃……这个月的月信,可还准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