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，柘林大捷的六百里加急战报与景王奏章，同时抵京。
通政司不敢怠慢，直送西苑精舍。
嘉靖帝展开战报，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墨字：“……臣载圳督率将士，血战六日，阵斩倭首一千九百余级，焚溺三百，俘三十，收复柘林。我军阵亡八百二十七，伤一千五百余。缴获倭船、兵械、赃物无算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“阵斩一千九百余级”上顿了顿，又看向附上的请功名单：首功熊廷弼、卢象升；次功金山卫指挥使赵武、青村所千户周泰等十二人；再次功各级军官四十七人……
“好一个‘血战六日’。”嘉靖帝抬眼，“吕芳，你怎么看？”
吕芳躬身：“主子，此战斩获之巨，乃近年来抗倭首功。景王殿下以亲王之尊亲临矢石，提振士气，当为首功……”
“朕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嘉靖帝打断，“载圳带了多少兵去？”
“据奏，殿下初时仅率护卫七百，沿途收拢溃兵，并传檄各卫所，终聚兵两万余人。”
“两万人。”嘉靖帝缓缓重复，“一个藩王，一纸檄文，便能聚兵两万。赵文华在东南督师数年，可能如此？”
吕芳噤声，不敢答。
嘉靖帝将战报放在案上，沉默良久，方道：“传旨：熊廷弼、卢象升抗倭有功，着熊廷弼实授松江卫指挥佥事（正四品），卢象升实授金山卫指挥同知（从三品），仍听景王调遣。其余有功将士，着兵部议赏。”
顿了顿，他补充道：“另赐景王蟒缎四十匹、玉带一围、香药十盒。内廷近岁用度亦紧，赏赉从简，然褒忠奖勇之意不可废。”
吕芳心中明了——皇上这是明白告诉景王：朝廷没钱赏你，但功劳朕记着。他躬身：“老奴即刻拟旨。”
嘉靖帝却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再加赐‘忠孝贤王’匾额一道，命工部精制，送往德安景王府。”
吕芳心头一震。“忠孝贤王”——这四字褒奖极重，但皇上近年修道，常自署“忠孝帝君”。如今赐景王“忠孝贤王”……这隐隐的呼应，是期许，还是警示？
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旨意一出，朝堂哗然。
严党愤懑。严世蕃在府中摔杯：“赵文华那帮废物，搅得东南不得安生的那群倭寇，居然被景王带着几百人就给剿了！爹，四十匹缎、玉带、香药？柘林斩倭两千，就赏这些玩意儿？皇上这分明是忌惮景王掌兵！”
严嵩却面色平静：“皇上赐的是‘忠孝贤王’。你可知皇上在道坛常自署何名？”
严世蕃一愣：“忠孝帝君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严嵩捻须，“‘贤王’配‘帝君’。皇上这是在告诉景王，也告诉满朝文武：你是贤王，朕是帝君。贤王该做什么，不该做什么，要明白。”
他看向儿子：“江西那边，盐券交易所如何了？”
严世蕃恨声道：“越做越大！如今南昌、九江、饶州三府盐商大半卷入，连咱们安排在江西的几个官儿都私下入股。徐光启护着，郑侠如那厮又狡猾……”
“让他们做。”严嵩冷笑，“做得越大，将来罪证越多。账目都留好。另外，浙江巡抚出缺，你拟个名单，咱们得推个能制衡景王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