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裕王的问话，朱载圳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小弟愚钝，不敢妄测。父皇圣意，自有深意。”
朱载坖盯着他，缓缓道：“四弟，你我虽非同母，但也是手足。这宫里头，谁亲谁疏，你比我清楚。只盼四弟莫要听信外人挑拨，坏了兄弟情分。”
这话已是极重。朱载圳正色道：“王兄放心。父皇在，我们都是儿子；父皇百年之后，王兄是嫡长，小弟自当恭恭敬敬。至于其他，小弟从未想过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诚恳道：“王兄，小弟此番进京，带了些湖广土产。其中有一种酒，叫‘波特酒’，是从西洋番商处得来的，味道独特。小弟带了几坛，送给王兄尝尝。”
他击掌，下人抬上十坛波特酒。酒坛精致，封泥上印着西洋文字。
朱载坖看了一眼，笑道：“四弟有心了。”
朱载圳又道：“王兄，小弟还有一事。前日面圣，父皇提及王嫂身体……小弟斗胆，愿举荐府中名医李时珍，为王嫂诊治。李时珍医术高超，尤擅妇科，或有裨益。”
朱载坖一愣，眼中闪过复杂之色。他没想到，四弟竟主动提出此事。
“四弟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朱载圳诚恳道：“王兄，你我兄弟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王嫂若有喜，也是父皇的喜事，是大明的喜事。小弟真心祝愿王兄早得贵子。”
朱载坖盯着他看了良久，缓缓点头：“四弟有心了。此事……容我考虑。”
他心中却波涛汹涌——四弟此举，究竟是真心，还是另有所图？若是真心，那此人城府之深，实难测度；若是假意，那又何必？
但无论如何，四弟在父皇面前主动提议，父皇已经知道。他若拒绝，反倒显得小气。
“那就多谢四弟了。”朱载坖端起酒杯，“来，喝酒。”
二人举杯，各怀心思。
宴席散去，朱载坖独坐书房，面色阴沉如水。
李妃端着参汤轻轻入内，见丈夫这般模样，心中暗叹。她将参汤放在案上，柔声道：“殿下，夜深了，喝碗参汤暖暖身子。”
朱载坖没有动，只是盯着烛火出神。良久，他忽然道：“你说，四弟今日之举，是真心还是假意？”
李妃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殿下问的是哪一件？”
“自然是李时珍的事。”朱载坖冷笑，“他主动提出让那个名医来给你看看身子，说是‘祝愿王兄早得贵子’。呵，他若真祝愿，何不直接把名医送来，还要在父皇面前提？分明是作态给父皇看！”
李妃静静听着，待他说完，才缓缓道：“殿下说得是。景王此举，确有作态之嫌。但臣妾斗胆问一句——殿下以为，他作态给谁看？”
朱载坖一愣：“自然是父皇。”
“那父皇看到了吗？”李妃问。
朱载坖沉默。父皇当然看到了，而且很满意——宫里那边传来的消息，父皇夸四弟“兄友弟恭，真乃贤王”。
李妃见他沉默，又道：“殿下，臣妾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殿下可还记得，去年清流弹劾景王‘类燕王’时，徐阁老怎么说的？”李妃轻声道，“徐阁老说，皇上最忌臣下揣测天家事。那些御史把景王比作乱臣贼子，皇上非但没有打压景王，反而留中不发。这说明什么？”
朱载坖眉头皱起：“说明……父皇护着他？”
“说明皇上要的是平衡。”李妃道，“清流明确战对了你裕王，清流党势大，皇上便抬举景王；景王势大，皇上便敲打景王。如今景王入京，皇上既赏赐又封官，是抬举；但同时也让锦衣卫‘保护’，是监视。殿下以为，皇上对谁不是如此？父皇久在西苑不理朝政，国事有严阁老和徐阁老相制衡，家事自然是用景王和殿下相制衡，父皇刚过半百，哪里轮得到你们考虑接班的事。”
朱载坖若有所思。
李妃继续道：“今日景王主动提议让李时珍来给臣妾看病，这一手，高明就高明在——他把殿下架起来了。殿下若拒绝，便是‘不领兄弟情’，传到父皇耳中，便是殿下心胸狭窄；殿下若接受，景王府的人进了裕王府，从此咱们府里的事，景王便有了耳线。”
朱载坖脸色一变：“你是说……李时珍是来监视咱们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