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，德安王府。
朱载圳看完京中传来的密报，面色凝重。宁夏地震，长城坍塌，黄河决口；畿辅、山东、河南大旱，百姓流离失所；国库空虚，朝廷欠俸，景王府的二百多万两欠银也遥遥无期。父皇让严嵩出来主政，表面上是信任，实则是让他背锅。严嵩这个人，贪是贪，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。问题是，他没有银子。没有银子，什么事都办不成。
“殿下在想什么？”张煌言见他发呆，轻声问道。
朱载圳回过神，将密报递给他：“你看看。”
张煌言看完，面色也凝重起来：“殿下，朝廷这是要出大事了。”
朱载圳点头：“大旱、地震、河决，哪一件都要银子。国库空空，严嵩拿什么赈灾？他拿不出来，百姓就要造反。到时候，这个锅还是朝廷背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德安的田野。冬小麦已经返青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在春风中摇曳。湖广去年丰收，粮仓里堆满了稻谷。可他不能把粮都拿出来——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藩王无诏不可擅动兵马，不可私通外省，不可干预朝政。他若主动提出赈灾，朝中那些人又会说他收买民心、图谋不轨。
“殿下，咱们要不要……”张煌言试探着问。
朱载圳摇头：“不急。等朝廷开口。朝廷开口了，咱们再出手，名正言顺。现在主动凑上去，只会惹一身骚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，可以提前准备。让胡雪岩多备些粮食，随时可以调运。让徐光启在江西也准备一些。还有，给郑芝龙去信，让他从海上买些粮食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张煌言领命。
三月二十八，朱载圳站在德安城头，望着北方的天际。那里是京城的方向，也是灾区、震区、决口的方向。他虽在湖广，心却牵挂着天下的百姓。
“殿下，起风了。”黄德贤在一旁轻声道。
朱载圳点头：“是要起风了。”
身后，夕阳将德安城染成金色。远处传来几声闷雷，夏日的暴雨就要来了。
四月初，京城已是初夏。西苑精舍中，嘉靖帝依旧在炼丹修道，朝政大事全权交给了严嵩。严嵩颤颤巍巍地接过这个烫手山芋，心中却早有计较。他能在首辅位置上坐这么多年，靠的不是能力，而是会搞钱。皇上要修道，要炼丹，要修宫殿，哪一样不要银子？只要他能搞到银子，皇上就离不开他。
严嵩的第一个法子，是卖官鬻爵。
四月初五，吏部考功司郎中吴鹏召集各司主事，开了一个闭门会议。吴鹏是严嵩的干儿子，掌管官员考核升迁，是严党在吏部的核心人物。他开门见山：“诸位，朝廷财政困难，严阁老有令，各司要开源节流。考功司这边，要想想办法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开源节流？怎么开源？
吴鹏微微一笑：“诸位都是聪明人，不必老夫明说。这些年，候缺的官员有多少？等了三五年还补不上实缺的，又有多少？他们想当官，我们有缺，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？”
众人恍然大悟。卖官鬻爵，这是严党的老本行了。消息传出去，各地候缺的官员纷纷活动。一个知县，明码标价三千两；一个知府，一万两；一个布政使，五万两。不仅要交“入门费”，上任后每年还要交“孝敬”，否则随时可能被罢黜。短短半个月，吏部就收了三十多万两银子。严嵩将其中十万两送入内帑，嘉靖龙颜大悦，连声称赞：“严阁老办事，朕放心。”
严嵩的第二个法子，是督查盐政。
四月初七，严嵩上疏，推荐鄢懋卿为两淮巡盐御史。鄢懋卿是严党骨干，贪婪成性，但办事能力极强。他上任后，以“清查盐税”为名，将两淮盐商召集起来，开门见山：“朝廷缺银子，你们看着办。”
盐商们苦不堪言，却不敢得罪严党。鄢懋卿定下规矩：每引盐加征三钱银子，名曰“剿倭捐”。盐商们为了保住生意，只得乖乖交钱。短短一个月，鄢懋卿就收了八十万两银子。他将其中的五十万两送入户部，二十万两送入内帑，剩下的十万两，自己和手下分了。
严嵩的第三个法子，是要求地方各省上缴火耗余银。
火耗，是征收碎银后熔铸成锭的损耗。地方官在征收赋税时，往往会多征一些，美其名曰“火耗”。这笔银子没有账目，全凭地方官良心。严嵩下令：各省将火耗余银的三成上缴中央，名曰“报效”。不仅如此，地方各省还要精简开支，将省下来的银子也上缴。
消息传到各省，地方官们怨声载道。但严嵩有嘉靖撑腰，谁敢不从？福建上缴了五万两，浙江上缴了八万两，南直隶上缴了十万两，连受灾的河南、山东也咬着牙凑了几万两。短短一个多月，严嵩就凑了两百多万两银子。他将其中一百万两拨给户部赈灾，五十万两拨给工部修河，剩下的五十万两，全部送入了嘉靖的内帑。
严世蕃也没闲着。他以“为皇上修宫殿”为名，从工部拨了三十万两银子，说是要重修去年烧毁的乾清宫、坤宁宫。实际上，他只花了二万两买材料，剩下的十万两，自己和工部的官员们分了。嘉靖心知肚明，却没有说什么。他需要银子修道，需要银子炼丹，需要银子修宫殿。只要严家父子能搞到银子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消息传到德安时，已是四月下旬。
朱载圳坐在书房中，面前摊着几封密报。袁炜的、陆绎的、严世蕃的，从不同渠道描述了严嵩搞钱的手段。他看完之后，面色平静，心中却翻涌如潮。卖官鬻爵、督查盐政、收缴火耗，严嵩这一套组合拳，确实搞到了银子。但这些银子，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，是从商人身上榨出来的，是从地方财政中抠出来的。那些花钱买官的人，上任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搜刮百姓。那些被加征盐税的商人，会把成本转嫁给百姓。那些被收缴火耗的地方，只能从百姓身上再加征。
严世蕃的信中写道：“殿下，父亲搞这些银子，实属无奈。朝廷财政崩溃，若不搞银子，赈灾、河工、军费都无着落。父亲知道这些法子不是长久之计，但眼下只能如此。另，朝廷拖欠殿下的银子，父亲说暂时还不上，请殿下见谅。等财政好转，一定优先归还。”
朱载圳将信放下，微微一笑。严世蕃这封信，既是解释，也是试探。他自己对景王是绝对忠诚，但是也想知道景王对严嵩搞钱的态度。朱载圳提笔回信：“严大人不必抱歉。朝廷有朝廷的难处，本王明白。那些银子不急，等朝廷宽裕了再还不迟。另，请转告严阁老，搞银子可以，但不要太过。百姓活不下去，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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