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，黄河秋汛的消息传到京城。
往年这个时候，朝堂上下都要提心吊胆。黄河决口是常事，一决就是几万顷良田被淹，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。但今年的奏报，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黄河涨水，山西、陕西、甘肃沿河堤坝稳固，仅有少量溢洪。南直隶平安无事，河南仅死伤受灾一万余人，淹没屯田数千顷。较之往年，损失小了十倍不止。”
嘉靖看着奏报，难得地露出笑容：“潘季驯、靳辅、陈潢，这三人是功臣。传旨，潘季驯加太子少保，靳辅、陈潢各升一级，赏银千两。”
吕芳领旨，又道：“皇爷，这是皇上执政近四十年来，洪灾损失最轻的一次。可见皇爷圣德感天，上天庇佑。”
嘉靖摇头：“不是朕的功劳，是潘季驯他们治河有方。朕不过是用了对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道，“潘季驯是谁举荐的？”
吕芳道：“回皇爷，是景王殿下举荐的。”
嘉靖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载圳……他倒是会用人。”
这句话，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消息传到景王府，朱载圳正在书房中看潘季驯送来的治河报告。报告中详细记录了今年黄河水情、堤防加固情况、溢洪区的运用，以及下一步的治理计划。朱载圳看完，提笔批了几个字：“做得好。明年继续加固，不可懈怠。”
他将报告放下，对黄德贤道：“潘季驯这次立了大功，父皇赏了他。但河道的事，还没完。今年水小，不代表明年水也小。让他继续盯着，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黄德贤领命，又道：“殿下，朝中有人上了折子，说黄河虽然没决口，但河道淤积严重，请求朝廷拨款清淤。折子很多，涉及山西、陕西、甘肃、河南、南直隶各省，加起来要几百万两银子。”
朱载圳皱眉：“几百万两？户部拿得出来吗？”
黄德贤道：“拿不出来。但严阁老说，可以想办法。”
朱载圳冷笑：“想办法？他的办法，无非是卖官鬻爵、加征盐税、收缴火耗。这些银子到了各省河道衙门，能有一成用在清淤上就不错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北方的天际。黄河治理，是他一手抓起来的。潘季驯、靳辅、陈潢，都是他的人。朝中那些官员，借着治河的名义捞银子，他不能不管。但怎么管，是个问题。
“给严世蕃去信。”他转身道，“让他盯住各省河道衙门的账目。谁贪了银子，一一记下。等时机成熟，本王再跟他们算账。”
黄德贤领命。
十月的京城，天气转凉。朝堂上却热火朝天——不是议事热，是捞钱热。
各省河道衙门的请款折子，如雪片般飞入京城。山西要五十万两，陕西要六十万两，甘肃要四十万两，河南要八十万两，南直隶要一百二十万两。零零总总加起来，将近四百万两。
户部尚书贾应春看着这些折子，头疼欲裂：“国库空虚，哪来这么多银子？”
严嵩却不急不慢：“贾大人不必着急。银子的事，老夫来想办法。”
他的办法，还是老一套——卖官鬻爵、加征盐税、收缴火耗。短短一个月，又凑了一百多万两。但这远远不够。于是他又想了一个新法子——“捐纳”。让商人捐银子买官，捐得越多，官越大。消息传出，各地富商纷纷慷慨解囊。有的想当官，有的想保平安，有的想攀附严家。不到半个月，又收了八十万两。
这些银子，真正用到河道清淤上的，有多少？谁也不知道。各省河道衙门的官员们，个个都是“过手留一成”的高手。银子从户部拨到省里，省里留一成；从省里拨到府里，府里留一成；从府里拨到县里，县里留一成。到了工地，能有三成就很不错了。
当然，也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。比如河南河道同知张鹏，是个出了名的清官。他领了五万两银子，从头到尾每一文都用在工地上，自己连口酒都舍不得喝。但这样的人，太少了。
严世蕃的工部，也在这时候凑热闹。他以“为皇上修宫殿”为名，请款三十万两，说是要重修去年烧毁的乾清宫和坤宁宫。嘉靖准了。严世蕃拿着银子，先给自己买了一处新宅子，又纳了第九房小妾。剩下的银子，才拿去修宫殿。
他最近心情极好。景王回京，皇上对景王的态度越来越亲近，两个皇孙都被封了世子，还时常入宫陪伴。他觉得，“上意在景”已经很明显了。既然景王早晚要登基，那他这个景王的死忠，自然要趁早捞足。将来景王做了皇帝，他严世蕃就是从龙之功，谁还敢说他半个不字？
他在书房里喝着酒，对身边的小妾笑道：“你放心，跟着本官，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小妾娇笑：“大人，您就不怕景王知道了不高兴？”
严世蕃摆手：“景王？景王是自己人。他怎么会不高兴？他高兴还来不及呢！”他灌了一口酒，又道，“本官告诉你，这大明朝，迟早是景王的天下。本官跟着景王，将来就是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！”
小妾听得心惊，却不敢多问。
严世蕃不知道的是，他的一举一动，都被陆绎的人盯着。他买宅子、纳小妾、贪银子的账目，一一记录在案，每隔几日便送到景王府。
朱载圳看着这些密报，面色平静，对黄德贤道：“严世蕃这个人，有才，有胆，也有贪。他知道自己是本王的人，所以更加肆无忌惮。因为他觉得，本王会保他。”
黄德贤低声道：“殿下，那他……”
朱载圳摆手：“让他贪。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。他在工部，在严家，都是本王的一枚棋子。等这盘棋下完了，再跟他算账也不迟。”
他将密报收好，又道：“不过，你让人提醒他一下。不要太过了。父皇还在，朝中还有徐阶、高拱。他若太张扬，被人抓住把柄，本王也不好保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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