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世蕃突然喊道:“吕公公,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,高拱是一个,还有张居正。”
高拱作为清流党的二号人物,哪里能被他心中的“奸党”严党来诬陷自己,立马把话题上升到人身攻击:“奸字怎么写?是一个女字加一个干字,我高拱到现在还是一个糟糠之妻。小阁老,去年你已经娶了第九房姨太太呀,这个奸字恐怕加不到我高拱头上。”
严世蕃此时心中已经想好要怎么攻击清流,有了一棒子打死这帮人的心思,于是说道:”不要东拉西扯了,我看你,不光是你,还有一些人就是去年腊月二十九,周云逸诽谤朝廷的后台。周云逸,一个钦天监管天象的官员,为什么能够在诽谤朝廷的时候,能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说得那么清楚?当时我就纳闷,现在我总算清楚了,就是我们在座的有些人事先把详情告诉了他。是谁挑唆的,怎么敢做不敢认?“
”周云逸“三个字被提出来后,哪怕再一旁看戏的严嵩,袁炜,徐阶乃至精舍内的嘉靖,都瞬间明白了严世蕃想干什么。
高拱面色铁青,张居正低头不语,徐阶面无表情,严嵩闭目养神,袁炜沉默不语。连屏风后面的嘉靖,也沉默了。殿中静得可怕,没有人敢说话。严世蕃这一击,太狠了。他要把周云逸的事,扣在清流头上。若坐实了,高拱、张居正就是“诽谤朝廷的后台”,轻则罢官,重则下狱。
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叹。嘉靖不能再躲在幕后了。他要的是平衡,是严党和清流互相牵制。若严世蕃把清流一棒子打死,这朝堂上就只剩严党一家独大。那不是他想要的。
“练得身形似鹤形,千株松下两函经。我来问道无余说,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”
嘉靖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,念着诗,步伐从容,仿佛刚才殿中的刀光剑影与他无关。他穿着一身道袍,头戴逍遥巾,手中握着拂尘,面容清瘦,目光却依旧锐利。群臣齐齐跪地,高呼:“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嘉靖走到御座前,却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那里,环视众人。他的目光从严嵩看到徐阶,从高拱看到张居正,从严世蕃看到袁炜,最后落在朱载圳身上。
“严阁老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严嵩跪在地上:“臣在。”
“严世蕃说诽谤朝廷的那个周云逸有后台,而且后台就在你的内阁里。”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说,谁是周云逸的后台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着严嵩。严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回皇上,这里没有周云逸的后台。”
嘉靖追问:“那周云逸为什么会把去年朝廷的用度说得那么清楚?”
严嵩的声音平稳如水:“朝廷无私账。比方去年江苏修白茆河、吴淞江,浙江修新安江,陕西、河南大旱,都是明发上谕拨的银子。这些账,户部有,工部有,内阁有,通政司也有。周云逸在钦天监多年,想看这些账,不难。”
嘉靖又问:“宫里修几座殿宇的费用,他怎么也知道?”
严嵩道:“这说明工部走的都是明账。但凡朝廷用度,只要不是皇上从内帑出的,都要经过工部、户部。周云逸若有心打听,不难知晓。”
嘉靖点头,忽然笑了,语气轻松起来:“起来,都起来吧!”
群臣谢恩起身。嘉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严世蕃,对严嵩道:“不要这样看着你爹,要好好学着。”
严世蕃低头:“是。”
嘉靖走回御座坐下,缓缓道:“朕刚才念的是唐朝李翱的《问道诗》。朕最喜欢的就是最后一句——云在青天水在瓶。你们这些人,有些是云,有些是水,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。都是忠臣,没有奸臣。”
这句话,等于把严世蕃刚才的指控全部否定了。严世蕃不甘心,硬着头皮道:“回皇上,高拱、张居正刚才的言论,和腊月二十九周云逸的言论如出一辙。”
嘉靖不紧不慢地说:“如出一辙,也没有什么不好。周云逸被打死的事儿,朕现在一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很惋惜。他也没有私念,只是他的话有扰朝政,朕也就叫打他二十廷杖,可没想到他就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道,“吕芳。”
吕芳跪地:“奴婢在。”
“东厂的人,你也该好好管管了。查一下腊月二十九打死周云逸是谁掌的刑?”
吕芳叩首:“是,奴婢下去就查。”其实吕芳心里知道,嘉靖也知道打死周云逸的是冯保,但内廷是自己的奴婢,自然要护短,故意这么说,就是给吕芳留个余地,私下处理,让清流一党面子上过得去。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皇上这是在敲打严世蕃。周云逸的事,到此为止,不许再提。严世蕃面色微变,却不敢再说什么。
嘉靖又看向严世蕃,语气忽然轻松起来:“严世蕃,刚才听高拱说,你去年娶了第九房太太?”
严世蕃赶忙跪下说道:“臣回去就把这些小妾都休了,送回原籍。”
嘉靖摆手笑道:“好汉才娶九妻嘛!送回去了,人家怎么办?还是留下,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好。”
严世蕃叩首:“是。”
殿中的气氛松了下来。嘉靖环视群臣,笑道:“该吵还是要吵啊!阁老,你是首揆,内阁的当家人,你有什么打算?”
严嵩出班,缓缓道:“当家无非是节流开源两途。张居正刚才说的对,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。比方工部为宫里修殿宇,为什么不在云贵取木材,非要从海面那么远,从南洋运木材来?是因为云贵山里的木材运不出来。记得嘉靖三十六年朝廷就议过,叫云贵修路,这件事当时臣若是落实了,去年宫里的三百多万木料钱,就能省下来。”
严世蕃立刻接话:“这件事工部有责任,臣有责任。”
严嵩点头:“今年的各项开支,内阁下去要好好的议议。”
嘉靖看向张居正:“张居正。”
张居正出班: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,是阁老说的这个意思吗?”
张居正道:“是这个意思,但阁老说的更透彻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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