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又问:“朕刚才在里面听你算账算得很透彻。你说只要海面的商路畅通,我大明的商船就可以把货物运到波斯、印度一带,每年可以开源一千万两以上白银?”
张居正道:“其实这也不是臣的思路。大明永乐三年开始,成祖太宗皇帝就命郑和率船队远下西洋,前后七次,商货远通,直至嘉靖十几年,海上通商依然频繁。后为倭寇骚乱,海面不靖,商运受阻。臣在兵部也是从兵部着眼,想着似乎应该给浙闽两地增加军饷,让戚继光、俞大猷部募充军队,建造战船,然后主动出击剿灭倭寇,重新打通海上货商之路。”
严嵩接过话头:“这件事张居正跟臣商议过,臣以为只要海面货商之路畅通,接下来就是运什么?比如江浙的丝绸,一匹上等的丝绸在内地能卖到六两白银,如是销到西洋诸国,能卖到十两白银以上。现在江苏是一万张织机,浙江是八千张织机,能不能增加织机多产丝绸?”张居正表情略有不甘,微微侧目看向徐阶和高拱,他哪里和严嵩商议过,分明是严嵩抢了自己的话头要摘桃子,自己不能反驳,又怕清流这边误会。
嘉靖点头:“当然能,关键是蚕丝。如何增加桑田多产蚕丝?”
严嵩道:“皇上圣明。历来江苏的丝绸就是靠浙江供应蚕丝,气候使然嘛。内阁的意思是,干脆让浙江现有的农田再拨一半改为桑田,这样每年就能多产蚕丝一千万两以上,就能够多织丝绸二十万匹呀。”
嘉靖沉吟道:“农田都改成桑田,浙江百姓吃什么呢?”
严嵩早有准备:“从外省调拨。历年都是从外省向浙江调拨七百万石粮食,增加了桑田再增调粮食就是。”
嘉靖想了想,突然看向袁炜问道:“这个法子景王前两年也提过,但是当时没有再议。袁阁老,你是景王府学士,你怎么看?”
袁炜突然被嘉靖点名,心中微微一紧。随后出班道:“回皇上,臣在德安过了三年,德安新稻产量高,如今湖广大面积种植,去年卖往浙江的粮食有数百万石。景王殿下之前提的改稻为桑,也是我大明增加赋税的一个法子。臣以为,只要粮食跟得上,桑农不会吃亏。”
嘉靖满意地点点头,又问严嵩:“外省调来的粮一定比自己产的贵,浙江的桑农是否愿意?”
严嵩道:“每亩桑田产的丝比每亩农田产的粮收成要高。桑农卖丝所得,比种粮多出数倍,即便粮价稍贵,算总账还是赚的。”
嘉靖当即拍板:“再加一条——改的桑田,仍按农田征税,不许增加税赋。”
严世蕃大喜过望,跪地高呼:“圣明天纵无过皇上!这样一来,浙江的百姓定会踊跃种桑,有了丝源,浙江和江苏各增几千张织机不成问题!”
嘉靖哈哈大笑,环视群臣:“好啊,好好好!吵架好啊,这不一吵就吵出好办法来了嘛!这件事儿让司礼监和工部去办,当然还有户部,多赚的钱都要入在户部的账上。如何入手,内阁这就回去详细议个方略出来,然后给胡宗宪下急递。这件事还是要靠胡宗宪去办。”
群臣齐声道:“是。”
嘉靖站起身,忽然道:“吕芳。”
吕芳跪地:“奴婢在。”
“周云逸的家里听说有一大堆的孩子,还有老母亲要安抚,拨些银子,由大内出。”
吕芳叩首:“奴婢下去就办。主子,当心着凉。”这是场面话,吕芳自然不会落了嘉靖圣明贤德的好名声。
嘉靖摆摆手:“朕不像你们,没那么娇嫩。”他转身走向屏风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看了一眼站在末席的袁炜,意味深长地说:“袁阁老,改稻为桑的事,你也多上心。你在湖广有经验,桑农粮食的事,朕交给你盯着。”
袁炜心头一震,面上却恭谨如常,叩首道:“臣遵旨。”
朝会刚刚散去,嘉靖正欲回精舍,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,跪在殿外,声音又尖又亮:“恭喜皇上!裕王府诞下世子!母子平安!”
殿中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贺声。嘉靖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露出难得的笑容。他转过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冬枣,递给吕芳:“赏给裕王府。朕早就备好了。”
吕芳双手接过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冬枣,寓意“早日抱孙”。皇上早就备好了,说明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。群臣看在眼里,心思各异。
严嵩面无表情,严世蕃低头不语,高拱面带喜色,张居正面色平静。只有徐阶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——冬枣,早日抱孙。但在清流眼中,还有另一层解读:早日确立皇储。皇上这是在暗示什么?
嘉靖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入屏风后面。
群臣慢慢散去,各怀心思。严嵩扶着严世蕃的手,缓缓走出玉熙宫。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走在另一边,谁也不看谁。袁炜落在最后,面色平静,心中却翻涌如潮——皇上把粮食的事交给他盯着,说明皇上对改稻为桑是认真的,也说明皇上信得过景王府在湖广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