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宁远扑通跪下：“部堂，学生……学生也是为了改稻为桑！皇上要丝绸，朝廷要银子，百姓不肯改，学生只能出此下策……”
胡宗宪不再听马宁远辩解，闭上眼睛，沉默良久。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是一片决绝。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令箭，厉声道：“来人！请王命旗牌！”
王命旗牌，是皇帝赐给总督的尚方宝剑，可以先斩后奏。马宁远浑身瘫软，瘫倒在地。胡宗宪看着他，冷冷道：“马宁远，你身为知府，不恤民情，不报灾情，私毁大堤，淹死百姓无数。按律当斩。本官今日请王命旗牌，斩你以谢天下。”
马宁远被拖了出去。同被斩的，还有建德知县、淳安知县，以及宫里派来的河道监管太监。四个首级挂在杭州城头，雨血交融，惨不忍睹。
杀了马宁远，胡宗宪连夜写奏疏，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。奏疏中，他只字不提何茂才、杨金水，只说“杭州知府马宁远等，不报灾情，延误防汛，致大堤溃决，淹死百姓无数，臣已请王命旗牌斩之”。至于炸堤的事，他只字未提。
五月中旬，嘉靖看了胡宗宪的奏疏，沉默良久，对吕芳道：“胡宗宪这个人，朕没看错。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他不推诿，不攀扯，该杀就杀，该报就报。这才是朕的臣子。”
吕芳道：“皇上圣明。胡宗宪在浙江抗倭多年，有功于国。如今出了这样的事，也是替朝廷担着。”
嘉靖点头，提笔批了四个字：“恭忠体国。”
消息传到京城，严世蕃气得摔了杯子：“胡宗宪杀了马宁远？他凭什么？马宁远是我的人！他想坏我大计，改换门庭投靠清流？”
严嵩闭目养神，缓缓道：“不会的，胡宗宪是老夫的学生，他不是这种人。马宁远死了，再派个人去就是。”
严世蕃咬牙：“派谁？”
严嵩睁开眼：“高翰文。这个人，你不是很看好吗？”
严世蕃一愣：“高翰文？他那个‘以改兼赈’的方略，能用吗？”
严嵩点头：“能用。洪水淹了田，百姓没饭吃。官府借粮给他们，让他们改桑，用桑叶还粮。这样既赈了灾，又改了桑，一举两得。”
严世蕃大喜：“父亲高明！我这就去办。”
高翰文是翰林院编修，探花郎出身，年轻有为。他提出的“以改兼赈”，就是在灾区以工代赈，官府借粮给灾民，灾民以改桑后的桑叶还粮。这个方略，既解决了灾民的吃饭问题，又推动了改稻为桑，看似两全其美。严世蕃看中了他，保举他为杭州知府。嘉靖准了。
消息传到清流耳中，徐阶冷笑：“以改兼赈？说得好听。不过是严党换个人来改桑罢了。他们能派人，我们也能派。”他对高拱道，“淳安、建德两县的知县，该换了。你去安排。”
高拱点头：“我这里有两个人选——海瑞，王用汲。都是刚正不阿、不怕死的硬骨头。”
徐阶沉吟片刻：“海瑞这个人，我听说过。太刚了，容易出事。不过，正是要用这样的人。让他去淳安，王用汲去建德。严党想改桑，就让他们去碰碰海瑞这块石头。”
五月底，海瑞和王用汲走马上任。
六月的浙江，暑热蒸腾。洪水退去的田野上，淤泥龟裂，寸草不生。淳安全县被淹、建德大半个县被淹，两县的灾民住在窝棚里，靠野菜树皮度日。官府不赈灾，大户不借粮，百姓们卖儿卖女，哭声响彻四野。
杭州城里，新上任的知府高翰文坐在驿馆中，面前摊着一份《改稻为桑方略》，眉头紧锁。他是探花郎出身，满腹经纶，本以为“以改兼赈”是两全其美的良策，可到了浙江，见了胡宗宪，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。
数日前，他刚出京城，来的路上，便被胡宗宪派来的人请去了谈话。胡宗宪没有寒暄，开门见山：“高知府，你那个‘以改兼赈’的方略，本官看过了。写得很好，但到了浙江，行不通。”
高翰文一愣：“大人何出此言？”
胡宗宪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，指着淳安、建德两县：“洪水淹了二十万亩稻田。百姓没粮了，你借粮给他们，让他们改桑，用桑叶和生丝还粮。这个主意，听起来不错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粮从哪里来？浙江的粮仓空了，湖广的粮要调，至少要七天。这七天月，百姓吃什么？”
高翰文无言以对。胡宗宪又道：“还有，改桑之后，桑叶卖给谁？浙江的织造局只收蚕丝，不收桑叶。百姓种了桑，还要养蚕，还要缫丝。这些，他们都不会。你让他们怎么还粮？”
高翰文额头冒汗：“下官……下官疏忽了。”
胡宗宪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：“高知府，你是读书人，本官不瞒你。浙江的事，不是改稻为桑的事，是兼并土地的事。那些大户，那些官绅，看中的不是桑，是地。百姓没了粮，只能卖地。一亩良田，十两银子就能买下来。等他们把地买光了，百姓就成了佃户，世世代代给他们种桑。这才是‘改稻为桑’的真相。”
高翰文浑身一震。他终于明白了。所谓“以改兼赈”，不过是给兼并土地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。他心中的理想，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“高知府。”胡宗宪看着他，“你到了杭州，会有人逼你签字。那份方略，本官看过。里面有一句——‘改桑之田，仍按农田征税’。这句话，是你加的？”
高翰文点头：“是。下官以为，百姓改桑已经不易，不能再加税。”
胡宗宪赞许地点头：“好。这句话，是底线。你守住了，百姓还有活路。守不住，浙江就是人间地狱。浙江乱了，倭寇趁机犯境，你提出的方略就是致乱之源！”
高翰文辞别胡宗宪时，已是浑浑噩噩。这几日在杭州驿馆，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。
六月初三，第一次巡抚会议。浙江布政使郑必昌、按察使何茂才、杭州知府高翰文、淳安知县海瑞、建德知县王用汲，浙江各府的知府齐聚一堂。郑必昌主持会议，开门见山：“诸位，改稻为桑是朝廷的国策，浙江必须办。现在淳安、建德两县遭了水灾，百姓没粮。高知府提了‘以改兼赈’的方略，今天咱们就议一议，怎么落实。”
这里要提一下，明代浙江辖十一个府，一个散州和七十五个县，这次受灾足足九个县，但是淳安和建德最为严重，两县归严州府管辖而严州知府虽未被胡宗宪斩杀，但也被罢官撤职。杭州是浙江治所，所以朝廷让杭州知府临时监管这两个县的改稻为桑，同时主持其他七县的赈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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