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茂才接过话头：“依本官之见，官府借粮给灾民，灾民以桑叶还粮。每亩借粮五石，还桑叶一百斤。这样算下来，百姓不亏，官府不亏。”
海瑞冷笑一声：“何大人，每亩借粮五石，还桑叶一百斤。桑叶市价多少？一百斤桑叶，连三石粮都换不到。这叫百姓不亏？”
何茂才面色一沉：“海知县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”
海瑞站起身，毫不退让：“下官是淳安知县，替百姓说话。何大人，你算过没有，一亩桑田，养蚕缫丝，一年能赚多少？除去成本，不过五六两银子。而一亩稻田，一年能收五六石粮，值七八两银子。百姓改桑，不但赚得少，还要多交税。这叫百姓怎么活？”
郑必昌摆手：“海知县，你说的都是废话。改稻为桑是朝廷的国策，不是让你来讨论的。”
海瑞还要再说，王用汲拉住他，低声道：“海兄，稍安勿躁。”
高翰文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诸位大人，下官以为，改桑之田，仍按农田征税。这个原则，不能改。”
何茂才冷笑：“高知府，你那个方略，朝廷已经批了。怎么改，是我们浙江的事。”
高翰文摇头：“方略是下官写的，下官有权解释。每亩借粮五石，还桑叶一百斤，百姓亏了。下官不同意。”
郑必昌和何茂才对视一眼，没有再说。会议不欢而散。
当天夜里，郑必昌、何茂才来到织造局，与杨金水密谈。杨金水是江南织造局提督太监，手里握着宫里采购丝绸的大权。他听了郑必昌的汇报，冷笑一声：“高翰文不识抬举。那就让他识抬举。”
何茂才问：“杨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杨金水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我听说，高翰文喜欢听琴。芸娘的琴弹得好，让他听听。”
郑必昌和何茂才会意，连夜安排。
六月初四，高翰文在驿馆中接到请柬，说是织造局的杨公公请他听琴。他本想拒绝，但想到杨金水是宫里的人，得罪不起，只得前往。织造局后园，花木扶疏，琴声悠扬。高翰文走进花厅，见一个女子正在弹琴，正是芸娘。她一身素衣，面如芙蓉，十指在琴弦上跳动，奏的是《广陵散》。高翰文听得入神，不知不觉坐到她身边。
“高大人，请喝茶。”芸娘递过一杯茶，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高翰文一愣，正要说话，门突然被推开。几个太监冲进来，为首的一个尖声道：“好你个高翰文，竟敢轻薄芸娘！这可是杨公公的人！”
高翰文面色大变：“我没有！我只是在听琴！”
太监冷笑：“听琴？听琴要坐到人家身边？来人，把他按住，写个字据！”
高翰文被按在桌上，有人磨墨，有人铺纸。他挣扎着，却挣不开。太监拿着他的手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：“高翰文与芸娘私通，愿以白银千两了结。”写完，又让他按了手印。
高翰文瘫坐在椅子上，面色惨白。他知道，自己中了圈套。那张字据，就是他的把柄。他若敢不听话，这张字据就会送到朝廷，他的前程就全毁了。
六月初五，第二次巡抚会议。郑必昌主持会议，面色从容：“高知府，上次议的事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高翰文面色苍白，低头不语。何茂才笑道：“高知府，这是朝廷的国策，你签个字，咱们好办事。”
高翰文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起胡宗宪的话，想起海瑞的质问，想起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。但他更想起那张字据。若不签字，他的名声就毁了，他的前程就完了。他咬了咬牙，正要提笔，王用汲猛地站起来：“慢！”
郑必昌皱眉：“王知县，你有什么话说？”
王用汲走到高翰文身边，按住他的手，低声道：“高大人，你不能签。”他转向郑必昌，声音清朗：“郑大人，下官算了一笔账。按照你们的方案，每亩借粮五石，还桑叶一百斤。桑叶市价，一百斤不过三两银子。而五石粮，市价至少十两。百姓每亩亏七两银子。淳安、建德两县，二十万亩田，百姓总共亏一百四十万两。这些银子，进了谁的腰包？”
郑必昌面色一沉：“王用汲，你放肆！”
海瑞也站起来，拍案道：“放肆？下官还有更放肆的！大明律规定，官员不得与民争利。你们借改稻为桑之名，行兼并土地之实，这是与民争利！大明律规定，灾年不得催征赋税。百姓饭都吃不上了，你们还催着改桑，这是催征！郑大人、何大人，你们读过大明律吗？”
何茂才气得浑身发抖：“海瑞！你一个小小的知县，竟敢顶撞上官！”
海瑞毫不退让：“下官顶撞的不是上官，是贪官！下官读过大明律，知道什么叫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’。你们呢？你们眼里只有银子，只有地，只有升官发财！百姓的死活，你们放在心上过吗？”
郑必昌厉声道：“海瑞，你再胡说，本官办你！”
海瑞冷笑：“办我？按大明律，凡是吏部委任的知县，若无通敌贪腐的实证，巡抚只有参奏之权。”
郑必昌语塞。高翰文看着海瑞和王用汲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这才是读书人，这才是圣贤门生。他们不怕丢官，不怕坐牢，不怕死，只为百姓说话。他提起笔，在方略上写下一行字：“改桑之田，仍按农田征税。每亩借粮十石，还桑叶二百斤。若富户买田，每亩不得少于三十两，低于此数，百姓不干，官府不办。”
郑必昌看了，面色铁青：“高知府，你这是……”
高翰文放下笔，站起身：“郑大人，这是下官的解释权。方略是下官写的，下官有权解释。你若不同意，可以去朝廷告我。下官奉陪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，眼前一黑，晕倒在地。王用汲连忙扶住他，海瑞喊人。郑必昌和何茂才面面相觑，会议再次不欢而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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