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德贤没听懂景王的意思,但也跟着出门。
六月初六,夜。杭州府驿馆内,烛火摇曳。高翰文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,额头敷着湿巾。自从在巡抚会议上晕倒后,他便一病不起。王用汲坐在一旁,轻声劝慰:“高大人,您想开些。身子要紧。”
海瑞则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,一言不发。他的背影挺直如松,仿佛任何风雨都压不弯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王用汲一愣,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个人,前面是一个身着青衫、气度沉凝的青年,后面是一个体态雍容的中年,白面无须。那中年男子迈步进来,目光扫过屋内三人,微微一笑:“三位大人,深夜打扰,恕罪。”
王用汲借着烛光看清来人的面容,浑身一震,膝盖一弯就要跪下。那青年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他。
王用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——景王!景王怎么会在这里?
海瑞不认识朱载圳,见到来人面色微变,却没有动。高翰文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,被朱载圳按住:“高大人病着,不必多礼。”
朱载圳在桌旁坐下,示意三人也坐。王用汲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,海瑞犹豫了一下,也坐下了。高翰文靠在榻上,面色复杂。
“高大人。”朱载圳看向他,语气不紧不慢,“你的‘两难自解’,执行得如何?”
高翰文面色一僵,低头道:“下官……有负圣恩。”
朱载圳摇头:“不是有负圣恩,是有负百姓。你的方略,本王看过。以改兼赈,两难自解——听起来不错,但你有没有想过,粮从哪里来?桑叶卖给谁?百姓会不会种桑、养蚕、缫丝?这些,你都没想清楚。”
高翰文额头冒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确实疏忽了。”
朱载圳又道:“本王听说,胡宗宪在你来杭州之前,找过你?”
高翰文一愣,随即点头:“是。胡大人告诫下官,改桑之田,仍按农田征税,这个底线不能退。”
朱载圳笑了:“胡宗宪是明白人。他告诉你底线,想必也告诉了你——浙江的事,不是改稻为桑的事,是兼并土地的事。那些大户,那些官绅,看中的不是桑,是地。百姓没了粮,只能卖地。一亩良田,十两银子就能买下来。等他们把地买光了,百姓就成了佃户,世世代代给他们种桑。这才是‘改稻为桑’的真相。”
高翰文面色惨白,双手颤抖。他想起自己在方略上写的那行字——“若富户买田,每亩不得少于三十两,”这是他能守住的最后底线。可他知道,这条底线,在郑必昌、何茂才眼里,不过是一纸空文。
朱载圳看着高翰文,忽然道:“高大人,你的才情,不该出来做官。你是探花郎,高家在江南也是大族,本可以在翰林院修书一辈子。可你偏偏要出来,偏偏要趟这浑水。”
高翰文低头:“下官……下官想为国分忧。”
朱载圳摇头:“为国分忧,不是这么分的。胡宗宪说你‘两难自解’是书生意气,本王觉得,他说得对。但书生意气,总比贪官污吏强。你这个人,人品不差。留着,以后有用。”
高翰文浑身一震,抬头看向朱载圳。景王说“留着以后有用”——这是不怪罪他,还要用他?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,眼眶微红:“殿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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