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后一天，景王的车队缓缓驶入京城。朝阳门外，袁炜、陆绎等人早已等候多时。他们不便公开迎接，只能以私人身份前来。朱载圳掀开车帘，朝他们点了点头，车队没有停留，径直向景王府驶去。
王府的大门早已打开，留守的下人们跪了一地。朱载圳下车，带着王氏和孩子们走进府中。尧姝已经七岁了，拉着翊钧和翊镠的手，像个小大人一样指挥着乳母们搬运行李。王氏则带着周氏、张氏、柳氏去安顿住处。
“殿下，宫里传话来了。”黄德贤从后面追上来，低声道，“皇上让殿下明日带世子、嫡子和长公主入宫请安。”
朱载圳点头：“知道了。准备一下，明日一早入宫。”
九月初一，天色未明，朱载圳便起身了。他换上一身蟒袍，头戴翼善冠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。王氏带着孩子们也穿戴整齐——尧姝一身红色的小裙子，梳着双丫髻，活泼可爱；翊钧和翊镠穿着同款的小袍子，头戴小冠，像两个瓷娃娃。朱载圳一手牵着一个儿子，王氏牵着尧姝，一家人乘车入宫。
车驾在午门外停下。朱载圳下车，正要带着家人往里走，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殿下，奴婢陈洪，奉旨在此迎接。”朱载圳转身，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一身大红蟒袍，笑容满面地站在面前。他是司礼监的二把手，地位仅次于吕芳。
“陈公公，怎么是你？吕公公呢？”朱载圳问。
陈洪笑道：“吕公公在玉熙宫伺候皇上，脱不开身。皇上特意让奴婢来迎接殿下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侧身引路，“殿下请，皇上等着呢。”
朱载圳心中一动。陈洪亲自来迎接，这礼遇不低。他带着家人跟着陈洪，穿过重重宫门，来到玉熙宫前。殿门大开，香烟缭绕。嘉靖帝坐在御案后，一身道袍，面色苍白，精神却还好。吕芳侍立在一旁，见朱载圳进来，微微一笑。
朱载圳率家人行三跪九叩大礼：“儿臣载圳，携妻儿叩见父皇。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嘉靖抬手：“起来吧。都起来。”
朱载圳起身，王氏带着孩子们站在一旁。嘉靖的目光落在翊钧和翊镠身上，眼中忽然有了光：“都长这么大了？过来，让皇爷爷看看。”
翊钧和翊镠被乳母牵着手，走到嘉靖面前。两岁多的孩子，正是最可爱的时候。翊钧胆子大，仰着头看嘉靖，奶声奶气道：“皇爷爷好！”翊镠跟着也说了一句，声音比哥哥小些。
嘉靖笑了，伸手摸了摸翊钧的头，又摸了摸翊镠的头：“好，好。像你爹小时候。”他看向朱载圳，“载圳，你小时候见了朕，吓得话都说不出来。你儿子比你强。”
朱载圳笑道：“儿臣小时候愚钝，让父皇见笑了。”
嘉靖又看向尧姝，招招手：“华亭，过来。”尧姝大大方方地走过去，嘉靖拉着她的手，上下打量：“长高了，也漂亮了。在德安读了什么书？”
尧姝掰着手指头数：“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，还有《诗经》。爹爹说，女孩子也要读书，读书才能明理。”
嘉靖哈哈大笑：“好！你爹说得对。女孩子也要读书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朱载圳，“载圳，你这女儿教得好。”
朱载圳低头：“儿臣不敢居功，是王妃教得好。”
嘉靖点头，又看了看王氏，温声道：“辛苦你了。”王氏跪地叩首：“臣妾不辛苦。皇上圣安。”
嘉靖让吕芳赐座，一家人围坐在御案旁。他逗弄着两个皇孙，又问了尧姝几个问题，尧姝对答如流。殿中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
朱载圳见时机已到，起身道：“父皇，儿臣在浙江时，偶然得到一件宝物，想献给父皇。”
嘉靖来了兴趣：“哦？什么宝物？”
朱载圳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，双手呈上。吕芳接过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经书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《血经》。嘉靖接过，翻开一看，面色微变：“这是……”
朱载圳道：“父皇，这是张三丰真人的血经。儿臣在浙江查案时，忽有一日遇到个白发老道说，那老道人说大明中兴有望，特将自书真经，赐予有德之人。儿臣查看之后，发现是张三丰真人以自身鲜血所书，共九九八十一字，字字珠玑，蕴含天地大道。儿臣不敢私藏，特献给父皇。”
嘉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。他修道多年，最敬仰的就是张三丰。这卷血经，不管真假，都让他心动。他翻开经书，一页页看去，面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载圳，这是张真人的血经……吕芳，取张真人手稿来？”嘉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嘉靖对着自己收藏的张真人手稿比对了一遍。沉默良久，缓缓合上经书，闭上眼睛。殿中一片寂静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良久，嘉靖睁开眼，看着朱载圳，目光深邃：“载圳，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？”
朱载圳道：“儿臣相信。父皇修道多年，心诚志坚，必有神仙感应。这血经，就是明证。”
嘉靖点头，忽然道：“朕修道四十年，求长生，求仙道。如今朕想明白了——长生是虚的，仙道也是虚的。朕能做的，就是把大明的江山，交给一个可靠的人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吕芳低头不语，陈洪面色微变，王氏紧张地握住尧姝的手。
朱载圳跪地：“父皇春秋正盛，何出此言？”
嘉靖摆手：“朕的身体，朕自己知道。朕累了，不想再管这些俗务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朱载圳，“载圳，过完今年，朕就退居万寿宫。这江山，该交给你们了。”
朱载圳叩首，声音哽咽：“父皇……”
嘉靖抬手止住他：“不要说了。你下去吧。朕要参悟性真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