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分,刑部大牢。牢头见有人来,正要喝问,黄锦上前亮出腰牌,低声道:“让开。”牢头认出是宫里的牌子,吓得腿都软了,连忙打开牢门。
嘉靖走进大牢,沿着昏暗的通道,一直走到最里间。海瑞的牢房在最深处,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,发出微弱的光。海瑞坐在草席上,脊背挺直,闭着眼睛,仿佛在打坐。
黄锦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牢房门口。嘉靖坐下,隔着木栅栏,看着海瑞。他没有说话,海瑞也没有睁眼。
良久,嘉靖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你就是海瑞?”
海瑞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个黑袍人,淡淡道:“我是海瑞。尊驾是谁?”
嘉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道:“我听说你上了个奏疏,骂皇上。我来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海瑞打量着他,目光如炬:“你是宫里的人?”
嘉靖摇头:“不是。我只是在大明朝任职的一个人。”
海瑞冷笑:“任职?我看你气度不凡,不是寻常人。你到底是谁?”
嘉靖没有接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《治安疏》抄本,缓缓道:“你说皇上修道耗竭民力,你说严党误国、清流误国,根源在皇上。你说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。海瑞,你知不知道,这些话,足够你死一百次。”
海瑞面色不变:“我知道。我既然敢写,就不怕死。”
嘉靖盯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想做比干,但圣上不是纣王。”
海瑞一愣。这句话,击中了要害。他沉默了。
嘉靖自以为海瑞理亏,翻开奏疏,念道:“‘陛下则锐求精工,斋醮相续,二十余年矣。此非大圣人不能为,而臣亦愿陛下为尧、舜之君。’这句话,你说皇上是精于修道的大圣人,又说希望皇上做尧舜之君。这不算骂,这是捧。”
海瑞道:“我是先捧后骂。捧是为了让他听进去,骂是为了让他醒悟。”
嘉靖冷笑:“醒悟?你一个四品御史,凭什么让皇上醒悟?”
海瑞道:“凭我是大明的臣子。凭《大明律》规定,臣子有谏诤之责。凭我海瑞问心无愧。”
嘉靖又念道:“‘陛下之误多矣,大端在修醮。修醮所以求长生也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,圣君也,至今存乎?’这句话,你说皇上修醮求长生是错的。但皇上修道,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,不是为自己。”
海瑞摇头:“修道若是为了江山社稷,就该以尧舜为榜样,勤政爱民,而不是躲在万寿宫里,不见群臣,不理朝政。”
嘉靖面色一变,正要发作,忽然又压住了。他继续念道:“‘陛下又以一心为万事主,而万事不齐,则必有私意于其间。’这句话,你说皇上有私心。但皇上是天子,天无私心。”
海瑞道:“天子也是人,人就有私心。皇上修道,是为了求长生,这就是私心。皇上修宫殿,是为了自己住得舒服,这也是私心。皇上重用严嵩、徐阶,是为了平衡朝局,这还是私心。私心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承认有私心。”
嘉靖的手指微微发抖,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念道:“‘陛下诚知斋醮无益,一旦翻然悔悟,日御正朝,与宰辅、九卿、侍从、言官讲求天下利害,洗数十年之积误,置身于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间。’这句话,你说皇上若能悔悟,就能做尧舜之君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皇上若是没有错,何须悔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