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他靠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处，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。篝火早就灭了，只剩一堆暗红的灰烬，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意。他动了动身子，浑身的骨头都在疼，又僵又冷，一个人睡，终究比六个人挤在一起要冷得多。
他睁开眼，望着头顶的岩壁。石头上爬满了湿绿的青苔，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，不是病房里那种刺目的惨白，可看着看着，那十四年的日子还是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。
那时候他也醒得早。醒了就只能躺着，等护工来翻身。等一个小时，两个小时，有时候根本等不到。就算等到了，也只有一句冷冰冰的“47床，翻身了”，然后被人粗鲁地翻过去，像翻一块案板上的肉。
现在，他不用等了。
林川撑着岩壁坐起来，转头看向洞里的其他人。
老周靠着石壁，还在熟睡。张磊、李伟、王强三个年轻人挤在一处，也睡得沉。只有陈实缩在石洞最里面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，眼睛睁着，定定地望着洞口的方向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。“又一夜没睡？”林川开口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陈实轻轻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
林川没再多问，站起身，缓步走到了洞口。
洞外是一片缓坡，长满了齐膝的青草，绿得鲜活，软得蓬松，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更远处是一片疏林，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晨光，天边晕开一片浅浅的橘红，太阳就快升起来了。
他站在晨风里，望着那片跃动的红，站了很久。
直播屏幕上，弹幕缓缓滚动：
小美：好美啊，终于看见绿色了
老张：总算是从死人山里走出来了
极地狐：这片草地，他们整整走了二十多天才走到
袋鼠哥：可怎么感觉，要散了啊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老周走了过来，在他身边站定。“今天往哪走？”老周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吵醒洞里的人。
林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眼前的茵茵绿草，望着远处的疏林，望着更远处连绵的山影。那些他们一步一步爬过来的险山峻岭，此刻在晨光里缩成了小小的剪影，远得像一场梦。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你们，都有什么打算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洞里的张磊他们也醒了，陆续走了过来，站在两人身后，没人说话。
风穿过草地，带着青草的气息，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。过了很久，陈实的声音响了起来，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：“我回去。”
林川转过头，看向他。
陈实没有看他，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的群山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有疲惫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，还有些林川读不懂的执念。“回黑岩山。”陈实说，“我女儿还在那里。”
林川沉默了三秒。“可能已经……”张磊话说了一半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陈实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，“可我得回去，把她带出来。哪怕……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林川看着他，看着他深陷的眼窝，沟壑纵横的脸，还有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——外套上破了好几个洞，露出里面发黑结块的棉絮。“一个人回去？”林川问。陈实点点头：“一个人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到林川面前。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被反复折叠过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林川接过来，展开。上面只有三个字：别回头。他愣住了。
“你一直留着？”林川抬头看他。陈实点点头。“留着。”他说，“想记住，有人跟我说过，别回头。现在我要回头了，也得带着它。”
林川看着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，才重新叠好，递还给陈实。陈实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叠好，放回贴身的口袋里。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——是赵刚的，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，笑得眉眼弯弯。“这是你给我的，那个姓赵的。”陈实说。林川点点头。
陈实低头看着照片，看着那个笑盈盈的孩子，看了很久。“他也是来找人的？”“找儿子。”林川说。
陈实点点头，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，闭着眼站了很久。再睁眼时，他把照片递还给林川。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，“替我记住他，也替我记住，这世上，总有人拼了命在找自己在乎的人。”
林川接过来，放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陈实转过身，朝着来时的深山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川还站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他。“林川。”他喊了一声。林川等着他的下文。
陈实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只是用力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过身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往深山里走。那个单薄的背影，在晨光里越变越小，越走越远，最终消失在了密林深处。
直播屏幕上，弹幕瞬间涌了出来：
小美：他就这么走了……
老张：回去找女儿了，哪怕只剩骨头也要带回来
极地狐：可能找到，可能找不到，但不去找，他这辈子都放不下
袋鼠哥：破防了，真的破防了
林川站在原地，望着陈实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等他转过身，看向剩下的人时，才发现张磊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，李伟和王强也垂着头，没人说话。老周望着远处的群山，依旧沉默。
又一阵沉默过后，张磊抬起头，看向林川，眼里带着一丝忐忑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。“我们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们想下山，去镇上。找个电话，打给家里。”
林川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张磊看着他，眼睛里亮闪闪的，那是属于年轻人的、还没被磨平的希望。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“没有你，我们几个早就死在山里了。”李伟和王强也抬起头，看着林川，齐齐说了一声：“谢谢川哥。”
林川依旧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这三张年轻的脸。黑了，瘦了，满脸都是跋涉的疲惫，可眼睛里的光，还亮着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张磊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不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吗？”林川摇了摇头。
张磊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往前走了两步，伸出手。林川抬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，很瘦，掌心布满了爬山磨出来的厚茧，却很有力。“活着。”张磊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。林川点了点头。
李伟和王强也走了过来，一一和他握手，重复着那两个字：“活着。”
“对了，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张磊忽然开口，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。林川愣了一下。“名字。”张磊又说了一遍，“一起走了这么久，我们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川沉默了三秒，轻声说：“林川。”张磊笑了，笑得很累，却格外真诚：“林川，我们记住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着山下的土路走去，李伟和王强快步跟了上去。走了十几步，张磊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川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。张磊用力挥了挥手，林川也抬了抬手。
三个年轻的背影，迎着朝阳，越走越远，最终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。
直播屏幕上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