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周末,处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平日里最爱凑在一起聊家长里短、抱怨工作的老油条们,都变得沉默寡言。他们看向林铭的空桌,眼神复杂,除了震惊和嫉妒,更多的是被时代抛弃的茫然与恐惧。
刘明,那个曾经最热衷于给林铭“穿小鞋”的精明男人,一整个周末都在家里坐立不安。他抽了整整两包烟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林告别时平静的神态,和王处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之前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,在林铭眼里,恐怕就跟三岁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。人家根本就没跟他们在同一个维度上竞争。当他们还在纠结于谁多干了点活、谁又在处长面前讨了巧的时候,林铭己经在思考如何颠覆整个处室,乃至整个财政厅的工作模式。
这哪里是什么新来的大学生,这分明是一条过江的猛龙!
而此刻,这条猛龙正悠闲地待在自己位于省委家属院旁的新家里。房子己经按照他的要求硬装完毕,虽然家具还没配齐,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足以俯瞰大半个京州的夜景。
他没有去想预算处那些人的心思,那些都无足轻重。他的目光,穿透夜色,投向了远处几个标志性的建筑。
那是省委的大楼,赵立春的意志正从那里发出,笼罩着整个汉东。
那是市委市政府的方向,未来的达康书记,此刻应该还在金山县的工地上,为了他的“一号公路”和“华德水泥厂”日夜操劳。
还有汉东大学,他的老师高育良,或许正在灯下研究着政法系统的权力版图,思考着如何布下他的棋子。
汉东的风云人物们,正在各自的舞台上,上演着属于他们的剧本。
而现在,他林铭,也终于拿到了入场券,即将登上这个波澜壮阔的舞台。
“真正的游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铭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,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轻声自语。杯中红酒摇晃,映出他深沉明亮的目光。
周一,清晨。
当林铭再次踏入财政厅大楼时,他能敏锐地感觉到,周围的气氛己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走廊里遇到的其他处室的干部,看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,而是多了探究和郑重。
显然,关于预算处那个“用电脑算账”的年轻人的传闻,己经长了翅膀,飞遍了这座大楼。
他走进预算处办公室,里面一如既往的安静。但这一次,当他推开门时,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抬头看向他。那些目光,不再有之前的轻视和审视,转而是一种敬畏又疏离的复杂情绪。
刘明甚至主动站了起来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小……林工,早啊。”
一声“林工”,彻底划清了界限。
在机关里,“工”这个称呼,通常只用于那些技术岗位的专家。刘明这么叫,既是承认了林铭在技术上的碾压地位,也是在无形中将他与他们这些“搞行政”的区分开来,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林铭不在意这些称呼上的变化,他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“小林,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王处长的声音从里间传来。
林铭放下公文包,跟着王处长走进了他的独立办公室。
王处长关上门,亲自给林铭倒了一杯热茶,态度比上周五要亲切得多。
“小林啊,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报告,还有那几张软盘,我周末找厅里的技术员看过了。”王处长推了推老花镜,语气难掩感慨,“他们说,你那个‘小程序’,设计思路领先了他们至少五年。还有那份报告……我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心惊肉跳啊。”
王处长在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,自认为对汉东的家底了如指掌。但看了林铭的报告,他才发现自己过去看到的,都只是冰山一角。
林铭用精准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,揭示了隐藏在平静账目下的巨大风险和浪费。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项目申请背后,可能是地方政府为了政绩搞的重复建设;那些逐年递增的“三公”经费,正在无声地吞噬着本该用在民生上的资金。
“你说的那个‘预算动态监管与绩效评估体系’,这个提法……太超前了,也太……大胆了。”王处长看着林铭,眼神灼灼,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真按你说的这么搞,整个汉东省,至少有一半的部门和地市,要来咱们财政厅门口堵门闹事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铭平静地回答,“改革,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。但如果不改,被吞噬的就是整个汉东的未来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掷地有声。
王处长沉默了。他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,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东四来。但他看到的,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断。
良久,王处长长叹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
“走吧,厅长己经在等我们了。”
他拿起那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报告,还有那几张被他视若珍宝的软盘,郑重地放进公文包里。
“小林,记住,等会儿到了厅长那里,你不用有什么顾虑。厅长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把你想说的,都说出来。”王处长拍了拍林铭的肩膀,语气格外严肃,“汉东财政这潭水,是该有人来搅一搅了。我老了,搅不动了。希望你,可以。”
林铭看着这位在机关里熬白了头发的老人,心中微动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位预算处的老处长,己经彻底被他说服,成为了他在这座大楼里的第一个盟友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,推开门,跟在王处长身后,向着位于顶层的厅长办公室走去。
楼道里,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林铭走在光影里,步伐沉稳而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