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惨白的线,冷冷地打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卷宗上。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尘埃,随着暖气管道偶尔的震颤而不安地翻滚。办公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响到第三声,穆杰塔巴才停下揉按太阳穴的手指,将沉重的听筒接起。
“秘书长想请您来一趟,喝杯茶。”穆赫辛的秘书在电话那头操着毫无起伏的官腔,仿佛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同僚寒暄,“顺便把最近的安保审查口径对一下。”
林远挂断电话,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部。这鸿门宴摆得连个过场都不走。从他要求调阅人员档案开始,国安委的触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越界。穆赫辛摆明了不打算给他留慢慢摸底的时间,这是要当面划定权力的红线。
国安委大楼的暖气开得像个失控的烤箱,通风管道深处持续发出沉闷的“嗡嗡”声,宛如某种巨型野兽在墙缝里低喘。穆杰塔巴刚跨出电梯,贴身衬衫的后背就已经洇出了一层细汗。走廊上铺着极厚的暗红色羊毛地毯,这东西吸走了所有活人的脚步声,却散发出一股陈年工业胶水混合着发霉羊毛的酸腐味道。为了掩盖这股异味,后勤似乎在每一个拐角都喷了过量的廉价干玫瑰香精。那种工业糖精般的生涩甜腻直冲鼻腔,和胶水味死死纠缠在一起,逼得林远生生咽下喉头泛起的一阵干呕,连带着让胃部隐秘的痉挛也加重了几分。
推开会议室厚重的包皮木门,穆赫辛·雷扎伊正弯着粗壮的腰身,摆弄一套半旧的黄铜茶具。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宽松的深灰西装,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,露出粗壮的手腕和虎口处常年握枪留下的厚实老茧。黄铜茶壶嘴里正嘶嘶作响,冒出袅袅的滚烫白汽,在两人之间升起了一道不断扭曲、模糊视线的屏障。空气里弥漫着沸水煮红茶的涩苦味。
“赛义德,坐。”穆赫辛头也没抬,将一杯满溢的红茶推到桌沿,“领袖交代的事,我们理应上心。只是安保系统太庞杂,多头查下去,只怕会互相踩脚,最后谁都看不清全貌。”
穆杰塔巴靠向椅背,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下真皮扶手。典型的博弈论切断策略,只要垄断了信息汇聚的节点,就能单向定义真相。
“程序确实重要,”他终于端起那杯茶,滚烫的瓷壁硌得掌心发疼,他只好借着低头吹气的动作换了个握姿,“我也不想越界。驻外的总盘子归您,我只负责清理领袖办公室内部的信息流转。家里出了蛀虫,总不好意思事事都麻烦国安委。如果把每一张带污渍的纸都递交上去,这会让大家都下不来台。”
暖气管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水锤音,震得玻璃桌面微微发颤。
穆赫辛嘴里发出一声脆响,硬生生咬碎了那颗方糖。
他微微倾身,庞大的身躯压迫着桌面的空间,阴影几乎将穆杰塔巴完全笼罩:“你最近变得很积极。以前的你,对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清查,总是避之不及的。”
“一月十五号那天,我在父亲办公室里晕倒了。”穆杰塔巴迎上他的视线,喉结滚了滚,刻意放缓语速,“在那之后我突然意识到,这颗心脏随时可能停跳。真要按部就班地拖下去,我未必耗得过别人。”
胃部适时窜上一阵绞痛。他没忍住,眉心拧出一个真实的皱褶,额角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。
穆赫辛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,肥厚的下巴肉颤了颤:“生死边缘走一遭,确实容易让人换个活法。”
“您没经历过这种转变吗?”
穆赫辛将茶杯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迅速冷却。
“你知道,”穆赫辛慢慢搅动着红茶,勺子刮擦着杯壁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“安全系统里最怕的不是外部的针,而是里面的人乱翻抽屉。你查领袖办公室的内勤,如果查出了不该在德黑兰出现的名字呢?有些越界的人,国安委正在收网,我不希望看到两拨人在同一个嫌疑人门前撞车。”
穆杰塔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这话不软不硬,却直接画了条红线——再往下摸,国安委随时能以“妨碍公务”为由接管一切。
“好,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老政客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叉落在微微凸起的腹部,“外头归我,里头归你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内部通信系统的技术维护档案,我这边必须同步调阅。这关系到全局的网络安全,不能有死角。”
穆杰塔巴盯着杯底那一层浑浊的茶渣,没有立刻搭腔。
视网膜边缘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抹细微的金芒。
【阶段检视:信息交换达成。】
熟悉的低语只在脑海中响了半瞬,便如同被切断电源般隐没下去。系统在刻意压低存在感,但这种恰到好处的提示足够让林远确信自己的判断——拿硬件档案换人员活线,这笔买卖不亏。穆赫辛要看死板的设备档案,就让他去看,只要尤尼斯那条“活人”的线还捏在手里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抬起头。
只要“活人”这条线还捏在手里,死板的设备档案交出去也无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