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向前开。
夜风从破损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。天空没有星星,云层低垂,像一块浸透污水的布盖在整个城市上空。
皮卡驶过一段铁轨,颠簸加剧。她突然睁开眼,盯着前方某一点,声音很轻:“你还记得今天晚上八点十七分吗?”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。“记得。”
“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时间。”她说,“他们在B2切断了所有外部信息源。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。”
他没接话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某种重量。“但现在我出来了。只要你别反悔。”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他说。
皮卡的轮胎碾过一段塌陷的铁轨,车身猛地一震。苏浅靠在副驾驶座上,肩膀撞到了车门内侧。她没出声,只是抬手扶了下眼镜,指尖在镜框上停了一瞬。陈岳看了她一眼,油表指针还在三分之二的位置,前方道路裂成几段,像被巨兽啃咬过的水泥带。
他握紧方向盘,绕开一堆倾倒的电线杆。远处一栋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,外墙刷着褪色的儿童画,窗口挂着破布条做的风铃。楼顶的旗杆歪斜,一面幼儿园的旗帜半卷着垂下来。这是“晨光收容所”,灾变前登记在册的孤儿安置点之一。前世他没来过这里,也不记得它后来的命运——但现在,楼体一侧腾起黑烟,火光从一楼窗户窜出,有人影在走廊里奔跑。
陈岳踩下刹车,车头横在岔路口。他没熄火。
“怎么了?”苏浅低声问,声音还哑着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他说,解开安全带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打算管?”
“不是管。”他推开车门,脚落地时扫了一眼战术背心内侧,“是顺路。”
他绕到后备箱,掀开盖板取出一把折叠工兵铲和一支电击棍。这两样东西是从仁爱医院守卫身上缴获的,不算趁手,但足够应付近身缠斗。他把工兵铲别进腰后,电击棍塞进裤袋。左脸旧疤随着肌肉绷紧微微抽动了一下,那是战斗前的习惯反应。
苏浅撑着车门想下车,腿刚落地就晃了下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留下。”
“我没你想的那么弱。”她喘了口气,站稳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语气没变,“但你现在走不了五米。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他关上车门,沿着路边矮墙快速靠近收容所正门。火焰已经烧穿了一楼大厅的吊顶,浓烟顺着楼梯往上灌。二楼走廊传来孩子的哭喊,夹杂着成年人的吼叫。他贴着墙根潜行到门口,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断裂的课桌腿,一个孩子蜷缩在门厅角落,右臂有道深口子,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。
陈岳蹲下,撕开自己衣角给他简单包扎。孩子抬头看他,嘴唇发抖,没说话。
“楼上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雷叔……带着五个大的守楼梯口……”孩子声音断续,“他们要上来……拿我们换药……”
陈岳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起身,一脚踢开燃烧的木板堆,冲进火场。热浪扑面,他低头弯腰,顺着未燃尽的墙边通道往楼梯移动。二楼传来金属撞击声,有人正在强行拆卸栏杆。
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,看见六个人堵在走廊尽头。暴徒穿着拼接的防弹衣,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,领头的是个胖子,脸上纹着蛇形刺青,正用脚踹一间教室的门。门后传来孩子们的尖叫。
楼梯口方向,雷震背靠翻倒的课桌堆,手里握着一把猎刀,刀刃崩了几个口。他脸上那道从耳后延伸到下巴的弹痕在火光下泛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两名稍大的男孩拿着木棍站在他两侧,其中一个左肩流血不止。暴徒已经攻到三米内,正准备强突。
陈岳没有犹豫。
他从二楼走廊边缘跃下,身体在空中扭转,背部朝下撞向正在攀爬的两名暴徒。落地瞬间,“铁壁”异能激活,皮肤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结晶层,硬如石壳。冲击力让他双膝砸进水泥地,裂缝蛛网般扩散,但他借势向前猛冲,肩部狠狠撞中领头胖子的胸口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胖子整个人飞出去,撞塌半截护栏,半个身子悬在楼外。其余暴徒愣住,有人举刀扑来。陈岳左手抽出电击棍,右手抄起地上一根钢筋,迎面砸中一人手腕,骨头应声而折。电击棍捅进第二人腹部,五千伏电流让对方瞬间抽搐倒地。
雷震抓住机会,大吼一声:“撤!走后面!”
他拽起受伤的孩子,带着剩下三人冲向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。陈岳断后,工兵铲横扫,逼退最后一个追来的暴徒。那人举起燃烧瓶,引信已经点燃。陈岳侧身闪避不及,用左臂格挡。火焰炸开,战术背心外层烧焦,皮肤灼痛钻心,但他没停,反手将工兵铲掷出,铲刃钉入对方大腿。
他转身就跑。
安全通道通往后院围墙,雷震已翻过倒塌的栅栏,正把最后一个孩子拉上去。陈岳跟上,助跑跃起,手掌扒住墙头,翻身而过。身后爆炸声响起,燃烧瓶引燃了杂物堆,整栋楼后半截陷入火海。
七名孩子、雷震、再加上他自己,共九人,全部脱险。
苏浅还等在皮卡旁,看到他们出来,立刻伸手去扶一名腿部受伤的小女孩。陈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左臂火辣辣地疼,但还能活动。他没说话,先清点人数:六个孩子,最小的约莫七八岁,最大的不过十三四,加上雷震,一共八张新面孔。
“车坐不下。”雷震抹了把脸上的灰烬,盯着陈岳,“你是谁?为什么来?”
“陈岳。”他报出名字,顺手扯下战术背心上一块未烧毁的徽章残片——黑盾公司的老标志,七道斜杠组成的盾形图案,“原黑盾七队。现在,带你们走。”
雷震盯着那枚残片看了两秒。他知道这个标志。旧时代安保行业里,黑盾是顶尖中的顶尖,能进七队的都是狠角色。他没再问别的,只说:“孩子不能落下。”
“没人会落下。”陈岳看向苏浅,“你能不能撑住?”
她点头,扶着车门爬上副驾。孩子们被依次安排进车厢和后座,挤得紧紧的。雷震最后一个上车,坐在后排中间,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。
陈岳发动引擎,调转车头,驶离火场。
车程四十分钟,途中没人说话。孩子们累了,靠在一起打盹。雷震一直睁着眼,目光在陈岳和苏浅之间来回扫视。苏浅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指,试剂痕迹还在,但身体逐渐回暖。她耳后的接口隐隐作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,但她没提。
废弃工厂区在傍晚时分出现。生锈的龙门吊架横跨厂区入口,门牌上的字迹早已剥落。陈岳驱车穿过空旷的广场,停在一栋低矮混凝土建筑前。这里是第3章准备的防空洞入口,伪装成废弃锅炉房,顶部覆盖着焦黑的防水布。
他打开侧门,露出向下的阶梯。冷风从地底吹上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